成親三年，我第一次向丈夫開口要錢。

不是買雪花膏，不是添花布。

是我的布鞋底磨穿了。

七月的省城，柏油路被太陽曬得發(fā)軟，出門踩上去，熱氣能從腳心一路燙到頭皮。

我向?qū)O沉舟要一塊八毛錢，外加一張鞋票，想去供銷社買雙解放鞋。

他皺著眉看我：

“你一個婦道人家，整天待在家屬院里，要什么鞋？”

“你就不能跟蘭蘭學學？人家安安靜靜，從不拿這些雞毛蒜皮煩我。”

滿屋子人都笑了。

婆婆坐在藤椅上搖扇子，幾個鄰居嬸子和小姑子捂著嘴低頭。

我低頭應(yīng)下。

可笑的是，他轉(zhuǎn)頭就從兜里掏出兩塊錢，賞給柳蘭蘭帶來的那個小表弟。

理由是：

“進門的時候幫忙開了一下門，有眼力見?！?br>
這些年，孫沉舟嫌我不會織毛衣，不會納鞋底，不會像別的女人一樣低眉順眼。

前世做特種兵太累，我本想著這輩子若能有個屋檐遮雨，有口熱飯吃，做個普通年代婦女也沒什么不好。

哪怕他平常大手大腳給柳蘭蘭買上海牌手表、呢子大衣，我也懶得計較。

可此刻，我看著那兩塊錢落到別人掌心里，忽然不想忍了。

……

那兩塊錢被小表弟捏得皺巴巴。

滿屋人的笑聲也皺巴巴地鉆進我耳朵里。

我站在門邊，腳底貼著**，燙意從裂開的鞋底鉆進肉里。

門外忽然響起一道柔柔的聲音。

“嫂子站在這里干嘛呀？”

柳蘭蘭扶著門框進來。

她穿著新裁的碎花布拉吉，腰上系著細皮帶，手腕上一塊上海牌女表亮得晃眼。

她是孫沉舟的遠房表妹。

按理說，早就隔了幾層親戚。

可婆婆好面子。

半年前，柳蘭蘭從縣里調(diào)到省城***后找了過來，說是暫住孫家?guī)兹眨Y(jié)果一住就是半年。

整個機械廠家屬院都知道，孫沉舟待她，比待我這個正經(jīng)妻子上心得多。

柳蘭蘭看了看我的鞋，又看了看小周手里的錢，輕輕笑了。

“嫂子別怪表哥，表哥在廠里忙，家里家外都要花錢，哪里能事事顧得上?！?br>
她抬手摸了摸腕上的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忙道：

“對了，表哥上個月給我買這塊表，倒是花了一百二十塊?！?br>
“表哥還說，女孩子戴塊表，出門才體面。”

幾個嬸子低頭偷笑。

孫沉舟連看都沒看我。

他端起搪瓷缸喝水，淡淡道：

“家里不缺你吃穿。”

“你少出門就行了，別學那些眼皮淺的婦女，成天惦記錢。”

我點頭。

三年前，我剛醒來時，是在孫家的婚房里。

紅紙還貼在墻上，搪瓷臉盆上蓋著鴛鴦毛巾，窗外有人放鞭炮。

我腦子里還殘著前世坍塌現(xiàn)場的轟鳴聲。

那時我才知道，自己成了80年代孫沉舟的妻子，林夜。

我想，既來之，則安之。

前世出任務(wù)、搶險、潛水、攀巖、破拆、急救，哪一樣都夠累。

這一世若能有張床，有口熱飯，有個不必晝夜警戒的家，也算老天垂憐。

所以我學著做一個年代婦女。

我不會織毛衣。

織出來的袖子一邊長一邊短。

婆婆笑我手笨，家屬院的嬸子背地里說我不像女人。

我沒辯。

廠里運輸隊有一批卡車發(fā)動機故障，司機和修理工急得滿頭汗。

是我聽出點火聲不對，拆開油路查出問題，才保住那批要送去外地的緊急物資。

孫沉舟只說：

“你運氣好，別往自己臉上貼金。”

廠里食堂糧賬有虧空，冬天工人吃不上足量窩頭，后勤科推來推去。

我翻了三夜賬本，把假票據(jù)一張張?zhí)舫鰜?，逼采購員吐回一百六十多塊。

孫沉舟皺眉：

“婦女少插手廠里的事，傳出去像什么樣子?！?br>
前月廠車去郊外拉鋼材，路上遇見山體滑坡。

車被落石堵在半道，司機嚇得腿軟。

我用撬棍頂住車門，帶著兩個司機把物資和傷員轉(zhuǎn)移出來，手臂被石片劃開半掌長的口子。

回家后，婆婆給我拿來一瓶紅藥水。

她說：

“女人身上留疤，不吉利?！?br>
我把這些事壓在心里。

我以為日子總能過。

直到今日。

我為一雙一塊八的鞋低頭，換來滿屋嘲笑。

小表弟拿著錢，故意從我身邊過去。

他腳上的新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鞋面干凈結(jié)實。

我低頭看自己的鞋底。

鞋尖裂開，邊緣被磨得起毛，里面墊著的舊報紙都露出半截。

我抬頭掃了一眼屋里的人，忽然笑了。

孫沉舟抬眼：

“你笑什么？”

柳蘭蘭往孫沉舟身后退了半步。

“表哥，嫂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其實那塊表我不要也可以的，只是表哥非說我戴著好看。”

孫沉舟立刻皺眉看向我。

“林夜，你別把氣撒到蘭蘭身上?！?br>
我還沒說話，柳蘭蘭就急忙擺手。

“表哥別怪嫂子，嫂子只是想要一雙鞋而已。”

我抬起頭：

“我笑自己蠢。”

屋里安靜了一瞬。

孫沉舟臉色沉下去。

“林夜，注意你的身份?！?br>
“我記得。”

我看著他：

“機械廠后勤科副科長孫沉舟的妻子，結(jié)婚三年沒生孩子，不會織毛衣，不會討丈夫歡心，連要一塊八買鞋都算犯錯誤。”

幾個嬸子臉色變了。

孫沉舟重重放下搪瓷缸。

“你今天吃錯藥了？”

我從兜里掏出自己的手絹。

里面只有幾枚分幣，還有一張被揉皺的糧票。

柳蘭蘭輕輕嘆了口氣。

“嫂子，你要是真缺錢，可以跟我說呀?！?br>
她從小挎包里拿出一張五塊錢，遞到我面前。

“我這里還有點津貼。雖然不多，但給嫂子買鞋肯定夠了?！?br>
我沒接。

柳蘭蘭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立刻紅了。

“嫂子是不是嫌我多事？”

孫沉舟聲音沉下來。

“蘭蘭好心幫你，你擺什么臉色？”

我盯著自己手絹里的硬幣，聲音很平。

“孫沉舟，我們離婚吧?！?br>
他的臉色終于變了。

“你再說一遍。”

“離婚?！?br>
我說：

“這三年，我守你的規(guī)矩，敬你的母親，替你補漏洞，護你的廠車和物資?！?br>
“我不求你念我的好。”

“但我不想再為一雙鞋，向你討賞。”

孫沉舟盯著我，像頭一次認識我。

片刻后，他冷笑：

“你離了孫家，能去哪？”

我看向窗外白晃晃的日頭。

“哪怕赤腳走出去，也比跪著留在這里涼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