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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書名:天下有賬  |  作者:眾里尋星辰落日  |  更新:2026-07-04
一聯(lián)驚王駕------------------------------------------。。,平日見了縣衙小吏都敢斜眼,可此刻膝蓋落地時,竟把雪泥砸得一濺?!百F人饒命!小人不知這聯(lián)犯了什么忌諱!”。,手雖未按刀,氣勢卻已把整個集市壓住。連剛才收過路錢的軍士也遠遠跪著,頭埋得比百姓還低。。,而是因為他要看。,最能看出他的處境。若前呼后擁,儀仗鋪張,說明此人安穩(wěn);若輕車簡從,卻護衛(wèi)森嚴(yán),說明此人有權(quán),卻未必安全。,恰是后者。,恐怕比傳聞更微妙?!斑@聯(lián),誰寫的?”。,下意識看向方觀承。,便夠了。
不少人的目光也隨之轉(zhuǎn)來。
小沙彌緊張得渾身發(fā)抖,幾乎要哭出來。方觀承把手中的肉遞給他,輕聲道:“拿好。”
“方施主……”
“別說話?!?br>方觀承走上前,在雪地里跪下,行禮卻不狼狽。
“草民所寫?!?br>車簾被掀開半寸。
方觀承沒有抬頭,卻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像刀,更像尺,在量他的身高、衣著、膽色,也在量他有沒有說謊。
“抬頭?!?br>方觀承抬起頭。
車中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
玄狐裘,白玉冠,眉眼清俊,卻不顯輕佻。面容里有宗室貴胄慣有的矜貴,也有常年奔波邊地留下的倦意。他手邊攤著一卷圖,圖上朱筆圈出幾個地名,方觀承只來得及看見“懷朔”二字,車中人已用手壓住。
東海王元徹。
元徹看著他,問:“叫什么?”
“方觀承?!?br>“哪個方?”
周圍人群微微騷動。
方觀承心中明白,這一問比剛才更兇險。
他的姓,在鄴城是舊族;在如今,是罪籍。
否認容易,可一旦**出,便是欺瞞宗室。承認也危險,等于把脖子送到刀邊。
方觀承伏身再拜。
“方正之方?!?br>元徹眼神微動。
“鄴城方氏?”
“是。”
侍衛(wèi)中有人看向元徹,似乎等他示下。梁大勝跪在一旁,眼睛瞪得滾圓,顯然沒想到這個幫他寫春聯(lián)的瘦書生,竟是近來傳得沸沸揚揚的逆案之后。
集市上再沒有半點聲音。
元徹問:“你敢認?”
方觀承道:“姓氏父母所賜,草民不敢欺父母;罪名**所定,草民不敢欺**?!?br>元徹聽完,唇角似有一絲笑意。
這句話答得極穩(wěn)。
既認姓氏,又不翻案;既承**處置,又不辱父親清白。若是尋常少年,驟然被宗室當(dāng)眾點破身份,多半已經(jīng)慌不擇言,可眼前這個方觀承,跪在雪地里,竟像早已預(yù)備過世間所有追問。
元徹看向肉鋪門前的春聯(lián)。
“刀落三聲分寒臘,肉香一市暖貧家。生計有鋒?!彼従從盍艘槐?,“你寫屠戶,還是寫天下?”
方觀承道:“屠戶也在天下?!?br>“若天下也是一座肉鋪,誰是刀,誰是肉?”
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臉色一變。
這話問得太深。
答“百姓是肉”,便有譏諷朝政之嫌;答“**是刀”,便是妄議國政;答“敵國是肉”,又顯得虛浮。一個罪臣之后,若在此處說錯半句,當(dāng)場被拿也不冤。
方觀承沒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梁大勝案上的殺豬刀,又看了看跪在雪泥里的百姓,最后目光落在那兩個剛才還橫行收錢、此刻卻低頭不敢動的軍士身上。
“亂世里,人人都以為自己握刀。”
元徹問:“其實呢?”
“多半都是案上肉?!?br>元徹眼神一凝。
方觀承繼續(xù)道:“真握刀的人,不一定親自下刀。能讓別人以為自己握刀,才是真握刀?!?br>這話出口,連風(fēng)聲都像停了一瞬。
梁大勝聽不懂,只覺得后背發(fā)冷。
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則冷冷看著方觀承,手指已經(jīng)靠近刀柄。一個十七歲的罪臣之后,說出這種話,太鋒利,也太危險。
元徹卻沒有怒。
他反而笑了一聲。
“那你覺得,本王是握刀的人,還是案上肉?”
方觀承心頭微沉。
這是殺問。
答握刀,是奉承,也可能是試探;答案上肉,是冒犯;答兩者皆非,則顯得故弄玄虛。
他低頭道:“王爺問草民,便是握刀;王爺巡邊,便也在局中?!?br>“在局中如何?”
“在局中者,皆有可能成為刀,也皆有可能成為肉?!?br>元徹看著他。
許久,忽然道:“你很怕死?!?br>方觀承坦然道:“是?!?br>“怕死還敢說這種話?”
“草民說的是能活的話。”
“何為能活的話?”
“假話能讓人活一時,蠢話讓人立刻死。真話若說得合分寸,或許能多活幾日?!?br>元徹大笑。
笑聲從車中傳出,集市上跪著的人卻沒有一個敢跟著笑。
元徹笑罷,目光重又落回春聯(lián)。
“你為何給一個屠戶寫‘暖貧家’?”
方觀承道:“因為他不是只殺豬。”
梁大勝愣住。
元徹看了梁大勝一眼。
梁大勝嚇得連忙叩頭:“小人、小人就是殺豬賣肉的。”
方觀承道:“賣肉也是養(yǎng)人。窮人一年難見葷腥,年關(guān)買一斤肉,不只是吃肉,是告訴家中老小,今年還過得去。”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不高,卻讓許多跪著的百姓悄悄抬了眼。
他們懂。
亂世里的肉香,不是富貴,是活著的盼頭。
元徹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在清涼寺落腳?”
“是?!?br>“抄經(jīng)?”
“是?!?br>“抄經(jīng)之人,心中不該有這么重的世俗氣?!?br>方觀承道:“草民抄經(jīng),不是為了出世,是為了入世時手不要抖。”
元徹的手指輕輕敲在車窗上。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xí)慣。
車旁侍衛(wèi)都知道,王爺一旦這樣敲窗,便說明眼前之人已入了他的心。
方觀承也注意到了。
他不敢再多說。
才華若露三分,是機緣;露七分,就是禍根。
可今日這局,他沒有選擇。元徹既已當(dāng)眾點出方氏身份,他若示弱得太過,只會被輕視;若逞強太過,又會被忌憚。最好的路,是讓元徹覺得他可用,但尚可控。
元徹終于道:“本王明日去清涼寺。”
周圍人群一震。
懷遠老僧的清涼寺,何時迎過宗室王駕?
方觀承低頭:“草民恭候。”
“本王不是去上香。”元徹道。
“草民明白。”
“你明白什么?”
“王爺若為上香,不必告知草民?!?br>元徹又笑了。
“好。明日辰時,本王問你三件事。答得上,賞;答不上,也賞。”
方觀承問:“答不上為何也賞?”
“因為敢答,便有膽量?!?br>“若答得太好呢?”
車中人的笑意淡了些。
“那就看你有沒有藏鋒的本事?!?br>方觀承心中一凜。
元徹放下車簾。
車駕重新啟程,玄甲侍衛(wèi)隨行而去。馬蹄聲漸遠,集市上的壓迫感才慢慢散去。
可沒人立刻起身。
所有人都看著方觀承。
剛才他還是一個幫屠戶寫春聯(lián)的落魄書生,如今卻成了東海王明日要親自考問的人。
羨慕、畏懼、嫉恨、討好,許多目光混在一起,像一張新織成的網(wǎng)。
梁大勝第一個爬起來,湊到方觀承身邊,壓低聲音道:“書生,你要發(fā)達了?”
方觀承看著元徹車駕離開的方向。
“未必?!?br>“王爺都看**了,還未必?”
“被貴人看見,不一定是福?!?br>梁大勝皺眉:“那是什么?”
方觀承把那兩斤肉重新遞給小沙彌,輕聲道:
“也可能是被狼看見了火。”
梁大勝聽得后頸發(fā)涼。
回清涼寺的路上,小沙彌一路抱著肉,幾次想說話,又忍住。走到半山,他終于憋不住。
“方施主,王爺明日真會來嗎?”
“會?!?br>“那你怕嗎?”
“怕。”
“你也會怕?”
方觀承停下腳步,看向山下集市。
天色漸暗,集市上的人影慢慢散去,唯有肉鋪門前那副紅聯(lián)還在風(fēng)中輕輕晃動。紅得刺眼,像雪地里一小片火。
“怕不是壞事。”方觀承道,“怕能讓人不亂走。”
小沙彌又問:“那你明日怎么辦?”
方觀承抬頭望向清涼寺。
寺門已經(jīng)隱約可見,懷遠站在門前,像是等了很久。
“先睡一覺?!?br>“???”
“人若睡不好,明日腦子會慢?!?br>小沙彌愣了片刻,忽然覺得方觀承很奇怪。
那么大的事,他竟只想著睡覺。
可懷遠遠遠看著方觀承,卻知道這少年不是不慌,而是已經(jīng)把慌壓到了心底最深處。
方觀承走到寺門前,將今日之事簡略說了。
懷遠聽完,久久無言。
最后,老僧只問了一句:“你可知,王爺來問你,不只是問才?”
方觀承點頭。
“還問心?!?br>“你的心如何答?”
方觀承看著佛殿檐下那口舊鐘。
“能說的說,不能說的藏。”
懷遠嘆道:“藏得住嗎?”
方觀承沉默片刻。
“藏不住,就學(xué)會只露該露的?!?br>夜里,方觀承沒有立刻睡。
他坐在抄經(jīng)房中,把半卷《孫子》攤開,又取出白日買鹽時包鹽的粗紙,在背面寫下三個字。
字。
賬。
圖。
東海王巡邊,明日所問,必離不開這三樣。
字看人,賬看政,圖看兵。
若元徹真如傳聞那般聰明,就不會只讓他作詩作文。宗室王爺缺的不是會寫文章的人,而是能看出亂局縫隙的人。
方觀承盯著那三個字,直到燈油將盡。
窗外雪光慘白。
他知道,明日之后,自己或許再也不能安安靜靜地在清涼寺抄經(jīng)了。
但這不正是他要等的縫嗎?
他吹滅燈火。
黑暗中,少年低聲自語:
“父親,觀承要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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