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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書名:天下有賬  |  作者:眾里尋星辰落日  |  更新:2026-07-04
舊門第,舊罪名------------------------------------------,鄴城落了一場極大的雪。,初時只是細碎的鹽粒,到了辰時,已成了遮天蔽日的白幕。城中朱門高宅都閉了門,檐下銅鈴被風吹得亂響。只有南市那條長街上,圍滿了人。。。,身上穿著一件舊青袍。袍子本是去年秋天母親新裁的,如今袖口已經(jīng)磨白,肩頭也被雪浸濕了。他沒有撐傘,也沒有戴斗笠,只靜靜望著長街盡頭。。,樹干粗得兩人合抱不過來。幼時方觀承常在樹下背書,父親方懷義坐在廊中聽,若背錯一字,便用戒尺輕輕敲案,不**,只問他:“字能錯,理能錯嗎?”。,父親真正要他記住的,不是一字一句,而是一個讀書人該如何站著。,死得最快。,一隊黑甲軍士把方府箱籠一件件抬出。經(jīng)卷、銅器、衣箱、屏風、舊硯,凡能拿走的都被貼上封條;不能拿走的,便在雪地里砸碎。?!胺酵⑽緦俟倌懽右蔡罅恕B犝f上書**北鎮(zhèn)軍糧虧空,還說流民凍死是**失政。這話能說嗎?如今北邊軍鎮(zhèn)握兵,**都要讓三分,他一個屬官倒敢把刀子往人脖子上架?!?br>“可方家不是說通敵南梁嗎?”
“通敵不過是個名頭。真通敵的人,未必會死;真說實話的人,才一定活不了?!?br>說這話的是個老書吏,話音剛落,就被同伴狠狠扯了一把。
“閉嘴!你也想成逆黨?”
老書吏臉色一白,連忙低頭退進人群。
方觀承把這些話都聽在耳中。
他沒有哭,也沒有怒,甚至沒有上前一步。
他的母親秦氏站在他身旁,懷中抱著一個小包袱。包袱里是方家最后一點私物:幾件換洗衣裳,一只裂了口的玉佩,還有父親臨刑前托人送回來的半卷《孫子》。
秦氏臉色慘白,手指凍得發(fā)僵,卻仍死死牽著幼子方觀衡。
方觀衡才十歲,尚不懂朝局,只知道家沒了,父親沒了,兄長也變得不像從前了。
“兄長……”他小聲問,“他們?yōu)槭裁匆嵛覀兊臅???br>方觀承低頭看他。
雪落在方觀衡睫毛上,很快化成水。孩子的眼中有恐懼,也有不解。
方觀承沉默片刻,道:“因為他們怕書。”
“書有什么可怕?”
“書里有字。字寫下來,人就不能裝作不知道。”
方觀衡似懂非懂。
秦氏卻紅了眼眶。
這時,一名軍士從方府里拖出一只書箱。書箱蓋子裂了,里面的竹簡和紙卷撒了一地。軍士嫌麻煩,抬腳便踢。幾卷書被踢進泥水里,墨跡很快暈開。
方觀承的眼神終于動了一下。
那是父親親筆批注的《左傳》。
他記得其中一頁,父親用朱筆寫過一句話:****,必多壅蔽;人之將死,必多直言。
如今書在泥中,父親也在黃泉。
他向前邁了半步。
秦氏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觀承?!彼穆曇魤旱脴O低,“不要。”
方觀承沒有掙扎,只看著那卷書一點點被雪水浸透。
“母親,我只是想撿回來?!?br>秦氏眼中含淚:“撿回來又如何?一本書,換你一條命嗎?”
方觀承不說話了。
是啊,一本書換一條命,不值。
可若一個人連父親的書都不敢撿,他還剩什么?
他低下頭,看見秦氏的手在顫。那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怕。父親被押走那一夜,秦氏跪在廷尉府外整整一宿,回來時膝蓋腫得無法站立。她已經(jīng)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兒子。
方觀承把邁出的腳收了回來。
“我不撿?!?br>秦氏松了一口氣。
可下一刻,她聽見兒子低聲說:
“我記住。”
這三個字很輕,卻像刀背輕輕敲在骨頭上。
南市長街盡頭,方府大門上的匾額被摘了下來。那匾原寫“清慎傳家”,是方家曾祖任尚書時先帝所賜。如今軍士將匾額扔在雪地里,一斧劈開。
人群里有人嘆息,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趕緊轉(zhuǎn)身離開,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染上方家的罪。
方觀承卻一直看著。
他要把每一張臉、每一句話、每一聲笑都記住。
不是為了立刻報復。
他如今什么都沒有。沒有官身,沒有錢財,沒有靠山,連一個清白的姓氏都沒有。一個十七歲的罪臣之子,若此時說報仇,只會顯得可笑。
可他至少還有記性。
記性,有時比刀更久。
午后,廷尉府的文吏宣讀判書。
方懷義“交通南梁,妄議軍政,惑亂民心”,已伏法。方氏家產(chǎn)籍沒,族中遠支逐出鄴城,三代不得入仕。方觀承因未成年,又無實證參與,免死,除籍,限三日內(nèi)離開鄴城。
“三代不得入仕”這幾個字念出來時,人群中一陣細微騷動。
對于尋常百姓來說,不入仕不過是不能做官??蓪Ψ郊疫@樣的讀書門第而言,這四個字幾乎等于斬斷根脈。
秦氏身子晃了晃。
方觀承扶住她。
文吏合上判書,居高臨下地看著方觀承,眼中帶著一點憐憫,也帶著一點輕蔑。
“方觀承,你可認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少年身上。
秦氏的手驟然收緊。
這是一個陷阱。
若說不認,便是抗旨,罪上加罪;若說認,便等于替父親坐實污名。
雪仍在下。
方觀承抬起頭,看著那名文吏,緩緩跪下。
“罪名**已定,草民不敢抗。”
文吏皺眉。
“我問你認不認罪?!?br>方觀承額頭貼近冰冷雪地,聲音平穩(wěn)。
“父罪子受,家禍已承。草民只求奉母攜弟,按令出城?!?br>文吏盯著他看了片刻。
這話答得滑。
他沒有說認,也沒有說不認,只承認**處置,卻不承認方懷義有罪。
可這樣的話,又挑不出明面上的錯。
文吏冷哼一聲:“三日內(nèi)離城。若敢逗留,以逆眷論處?!?br>方觀承叩首:“草民謹記。”
他站起身時,膝上沾滿雪泥。
方觀衡小聲哭了。
方觀承替弟弟攏了攏衣領(lǐng),道:“別哭?!?br>“兄長,我怕。”
“怕就記住今日。”
“記住做什么?”
方觀承看著方府被封的朱門,眼神沉得像雪下的井水。
“記住誰讓你怕。以后,就不會只會怕了?!?br>三日后,天還未亮,方家三人從南門出城。
秦氏背著包袱,方觀衡抱著一只小木匣,里面裝著父親留下的玉佩。方觀承背著竹箱,箱中只有舊筆、半卷《孫子》和幾件薄衣。
守城卒看了他們的文牒,嗤笑一聲。
“方家少公子,往后可別再寫奏疏了?!?br>旁邊有人跟著笑。
方觀承沒有回嘴。
他很清楚,人在低處時,連一句反駁都是奢侈。逞口舌之快,只會給母親和弟弟招來禍事。
城門緩緩打開。
鄴城外,是一片蒼茫雪原。官道被白雪覆蓋,看不出通向哪里。遠處有逃荒的人影,像天地間零落的黑點。
方觀衡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哭聲更重。
“兄長,我們以后還能回來嗎?”
秦氏也看向方觀承。
她其實更想問:我們還能活下去嗎?
方觀承站在風雪里,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父親死前托人傳出的那句話。
亂世之中,先活下來。
活下來,才有資格說清白。
他抬頭看向北方。
南邊有關(guān)卡,西邊有盜匪,東邊是門閥舊地,處處都可能有人認出方氏逆眷。唯有北方,軍鎮(zhèn)林立,戶籍混亂,看似最危險,卻也最容易藏身。
方觀承道:“往北走?!?br>秦氏一驚:“北邊苦寒,兵亂最多?!?br>“正因為亂,才有縫?!?br>“什么縫?”
方觀承背緊竹箱。
“規(guī)矩裂開的縫?!?br>秦氏怔住。
眼前的兒子明明才十七歲,可說出這句話時,卻像已經(jīng)在寒風里走了很多年。
方觀承沒有再解釋。
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鄴城。
城樓高大,旗幟獵獵。那里埋著方家的榮光,也埋著方家的冤屈。今**不能爭,不能喊,不能哭。他唯一能做的,是帶著母親和弟弟離開。
可離開不是認輸。
只是退到看得更清楚的地方。
風雪撲面而來。
方觀承邁出第一步。
從這一日開始,鄴城少了一個方家公子。
亂世里,多了一個記仇的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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