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用禁術(shù)（上）------------------------------------------，暮色正濃。，只露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好看——清亮、沉靜，但眼底藏著一層霧。不是淚，是絕望。——弟弟蘇澈，十二三歲，臉色發(fā)白，緊緊跟在姐姐身后。最后面是一個(gè)老者，頭發(fā)花白，穿著半舊的綢袍，是蘇家老管家，姓陳，蘇婉清叫他陳伯。，進(jìn)門后先環(huán)顧了一圈醫(yī)館，目光落在墻上的“濟(jì)世活人”匾上，微微點(diǎn)頭?！吧蚶芍小！碧K婉清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求您看看我的臉?！?，手里的木棍頓了一下。，掃把停了。。青溪縣沒人不知道。，蘇家大小姐，青溪縣有名的才女。蘇家三代行醫(yī)，她自幼隨父學(xué)醫(yī)，通藥理、知方劑。蘇父蘇明遠(yuǎn)至今健在，是青溪縣德高望重的前輩郎中。，蕭家提親。蘇婉清發(fā)現(xiàn)蕭懷仁橫行鄉(xiāng)里、欺男霸女，當(dāng)眾退了婚。蕭家顏面盡失，蕭懷仁懷恨在心。，蘇婉清的臉開始潰爛。從右頰開始，紅腫、起泡、流膿——是毒。慢性毒，下在脂粉里。，但蕭懷仁找的毒十分刁鉆，解了又發(fā)，發(fā)了又解，反反復(fù)復(fù)兩年，始終斷不了根。蘇明遠(yuǎn)年事已高，為女兒的病心力交瘁。。沒人敢治。：誰敢治蘇婉清，就是跟蕭家作對。，沒人敢惹蕭家。
“坐下。”
蘇婉清愣了一下?？赡軟]想到我這么干脆。
她在診桌前坐下，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大家閨秀的儀態(tài)，毀容了也不丟。
蘇澈站在她身后，咬著嘴唇，死死盯著我。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害怕，還有一種孩子特有的倔強(qiáng)——好像在說“你要是敢說治不了，我就跟你拼命”。
陳伯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的每一個(gè)動作，目光沉穩(wěn)而警惕。
我沒理他們，看向蘇婉清。
“紗巾摘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沈郎中，我的臉……”
“我是郎中，什么臉沒見過?！蔽艺Z氣平淡，“比您嚴(yán)重的，有的是。”
蘇婉清深吸一口氣，伸手摘了紗巾。
王屠戶倒吸一口涼氣，被柳青山一眼瞪了回去。
蘇澈咬著嘴唇，眼圈紅了。陳伯別過臉去，不忍看。
蘇婉清的右臉，從顴骨到下頜，一片暗紅色的潰爛。皮膚像被火燒過，結(jié)著黑色的痂，邊緣還在滲液。左臉完好，皮膚白皙，眉眼清秀——兩半臉，像兩個(gè)人。
望氣術(shù)下，一團(tuán)黑灰色的毒氣盤踞在潰爛處，像蛇一樣纏在皮膚里。不是普通的毒。是幾種毒物調(diào)配的，慢性、腐蝕性、入骨三分。下手的人，不想讓她死，想讓她一輩子活在毀容的痛苦里。
蕭懷仁。夠狠。
“能治嗎？”蘇婉清問。
我沒回答。因?yàn)樗皇俏ㄒ坏牟∪恕?br>我看向蘇澈。
望氣術(shù)掃過——一團(tuán)灰白色的氣盤旋在他的胸腹之間，脾胃衰敗，氣血兩虛。不是絕癥，但再拖下去，離死不遠(yuǎn)。
“你弟弟也有病。”
蘇婉清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是陪我來的?！?br>“他病了多久了？”
“半年多了。吃不下飯，吃什么吐什么。”
“找郎中看過嗎？”
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蕭家放了話，沒人敢給我們家的人看病?！?br>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澈兒是自己硬扛的。”
“姐，我沒事……”蘇澈小聲說。
“閉嘴?！碧K婉清沒回頭，聲音卻第一次有了顫抖。
陳伯嘆了口氣，輕聲說：“沈郎中，小姐是為了少爺才來的。她說，弟弟的病不能再拖了，哪怕把自己的臉搭進(jìn)去，也要給弟弟求一條生路?！?br>我盯著蘇婉清的眼睛。
“所以你用自己的臉當(dāng)敲門磚？”
蘇婉清沒說話，但她的眼神回答了——她不在乎自己的臉還能不能好，她在乎的是弟弟的命。
這個(gè)姐姐，不簡單。
“坐下?！蔽抑噶酥概赃叺囊巫?，“你坐這兒。弟弟坐那兒。陳伯，您也坐下歇歇?！?br>蘇婉清愣了一下。陳伯也愣了一下。
“我……也能坐下？”陳伯指了指自己。
“您年紀(jì)大了，站久了腿疼?！蔽翌^都沒抬，“坐下?！?br>陳伯看了看蘇婉清。蘇婉清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但眼眶有些發(fā)紅。
我伸手先搭蘇澈的脈。
脈象細(xì)弱，尺脈尤虛。脾腎兩虧，運(yùn)化失常。不是絕癥，但也不輕。再拖三個(gè)月，就沒救了。
“你弟弟的病，我能治。”
蘇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需要多久？”
“三個(gè)月。針?biāo)幉⒂谩！?br>“好?！彼c(diǎn)頭，“那我的臉——”
“也能治?！?br>蘇婉清的手猛地攥緊了裙擺。她沒有哭，但眼眶紅了一圈。
陳伯的聲音有些哽咽：“沈郎中，您不知道，這兩年小姐她——”
“陳伯。”蘇婉清打斷他，聲音平靜，“不用說了。”
“沈郎中，蕭家……”蘇婉清看著我。
“蕭家的事，我知道。”我打斷她，“我是郎中，只管看病。蕭家再大，大不過**爺。”
王屠戶在門口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這話真敢說……”
柳青山一棍子敲在他腳背上，他閉嘴了。
陳伯看著我，目光里的警惕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像是希望，又像是擔(dān)憂。
我站起來，去拿銀針。
先治蘇澈。他的病不重，用前三針就夠，不折壽。
第一針鬼宮，刺人中。
第二針鬼信，刺少商。
第三針鬼壘，刺隱白。
三針下去，蘇澈的臉色好了一點(diǎn)，胸口的灰白氣散了一小片。
“餓不餓？”我問。
蘇澈愣了一下，然后點(diǎn)點(diǎn)頭。
蘇婉清的眼眶終于紅了。
“這幾天先喝粥，別吃硬的。”我一邊收針一邊說，“我開個(gè)方子，一天一劑，連喝七天。七天后復(fù)診。”
我走到診桌前，提筆開方。四君子湯加減，健脾益氣。
蘇婉清接過方子，看了一遍，遞給陳伯。陳伯仔細(xì)看了一遍，點(diǎn)了點(diǎn)頭：“小姐，這方子對路?！?br>蘇婉清把方子小心折好，放進(jìn)袖子里。
“沈郎中，診金——”
“先欠著。”我沒抬頭，“等你弟弟好了再說?！?br>“該你了?！?br>蘇婉清坐正了身子。
我盯著她的右臉。望氣術(shù)下，那團(tuán)黑灰色的毒氣比剛才看得更清楚——盤踞在皮下，像樹根一樣扎進(jìn)了肌肉和經(jīng)絡(luò)。
不是普通的毒。令尊蘇老先生是青溪縣名醫(yī)，他都解不了，說明蕭懷仁找的人不簡單。
“你這毒，能解?！蔽艺f，“但要時(shí)間?！?br>“多久？”
“半年。針?biāo)幉⒂茫煲粡?fù)診?！?br>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
“沈郎中，您不問問……我父親為什么不來？”
“蘇老先生年事已高，為您的病心力交瘁?！蔽铱粗八麃聿粊?，不影響我治病?！?br>蘇婉清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沈郎中，蕭家不會放過您的。”
“我知道?！?br>“那您為什么還治？”
“因?yàn)槟闶遣∪??！蔽野雁y針消毒，“我的眼里只有病人，沒有蕭家?！?br>蘇婉清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陳伯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眶紅了。
“沈郎中，我叫蘇婉清?！彼f。
“我知道。”
“謝謝?！?br>“不用謝。”
我拿起銀針，轉(zhuǎn)向蘇婉清的臉。
“別動?！?br>第一針，鬼宮——人中。毒氣松動了一寸。
第二針，鬼信——少商。毒氣又松了一分。
第三針，鬼壘——隱白。毒氣像被攪動的泥水，開始翻涌。
不夠。前三針只能松動表層的毒，打不到根上。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針。
鬼心——大陵。
爺爺說過，鬼門十三針，前三針常規(guī)。**針開始，是禁術(shù)。
用禁術(shù)救“**勾了名”的人，折壽一年。
蘇婉清的臉不是必死之癥，但她的毒已經(jīng)入骨。不用禁術(shù)，半年治不好。用了，三個(gè)月就能好七八成。
她是大家閨秀。毀容兩年，生不如死。
我咬了咬牙。
針落。
蘇婉清悶哼了一聲，額頭冒出冷汗。黑灰色的毒氣像被炸開一樣，從右臉往四周散去，散了一小半。
王屠戶在外面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柳青山握緊了木棍。
蘇澈攥著姐姐的手，指甲掐進(jìn)了手心。
陳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在發(fā)抖。
我收了針。蘇婉清的右臉，潰爛處滲出了一點(diǎn)透明的液體——不是膿，是毒液。
“疼嗎？”我問。
“有一點(diǎn)。”蘇婉清的聲音在抖，但沒哭。
“回去以后，每天用鹽水洗傷口。我開的方子里，有一味外敷的藥，敷在潰爛處。三天后復(fù)診?！?br>陳伯走上前，仔細(xì)看了看蘇婉清的臉，聲音發(fā)顫：“小姐，潰爛處……顏色淺了?！?br>蘇婉清愣了一下，伸手**，被我一巴掌打開。
“別摸。手上有細(xì)菌。”
“細(xì)菌？”蘇婉清沒聽懂。
“臟東西?！蔽腋目?，“別摸?！?br>蘇婉清把紗巾重新戴好，站起來。
陳伯從袖子里掏出一個(gè)錢袋，放在桌上。
“沈郎中，這是診金。不夠的，我回去跟老爺說——”
“夠了?！蔽覜]看錢袋，“多了?！?br>“不多。”陳伯的聲音有些哽咽，“您不知道，這兩年小姐——”
“陳伯?！碧K婉清又打斷他，“走了?！?br>蘇澈站起來，朝我鞠了一躬。
蘇婉清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沈郎中，那塊匾——‘濟(jì)世活人’——是您爺爺傳下來的？”
“嗯?！?br>“好字?！彼f。
然后她走進(jìn)了暮色里。陳伯跟在后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深深地鞠了一躬。
醫(yī)館安靜了。
王屠戶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沈郎中，您可真敢……”
“閉嘴?！绷嗌街糁竟髡酒饋?，“去把門板上了?！?br>“天還沒黑——”
“我說上了就上了?！?br>王屠戶乖乖去了。
我坐在診桌前，感覺渾身發(fā)軟。
不是累。是燒。
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燒的感覺——像有什么東西在燃燒。不是火，是命。
**針，禁術(shù)第一針。雖然不折壽，但要耗費(fèi)寶貴的精氣。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爺爺在冥界等了一年，把一身的本事傳給我。我用一年，換了蘇婉清的臉。
值嗎？
她不是必死之人。她不治，不會死，只是毀容。
但她活著，比死了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