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認親宴設在東郊的私人莊園。
姜知霧站在宴會廳的偏門外，隔著一整面水晶珠簾，看見了滿室華彩。水晶燈投下的光被珠簾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裙擺上，像是某種斑駁的預兆。
她的手指攥緊了門框。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看見了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東西——整個宴會廳里翻涌的情感色彩，像是被打翻的調(diào)色盤。姜家父母的周身籠著一層喜悅的淺金，但金色之下是壓不住的愧疚灰霧，兩者攪在一起，呈現(xiàn)出令人不安的濁色。賓客們各懷心思，玫紅的攀附、深綠的嫉妒、暗黃的討好，那些顏色在空氣里流淌、糾纏、彼此吞噬。
姜知霧從三歲起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她能看見情緒的顏色。每個人的喜怒哀樂，在她眼里都有具體的形態(tài)和色調(diào)。母親溫柔的粉色像春日的海棠花瓣，父親沉穩(wěn)的藍色像深海，而姜衍錚——
她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宴會廳正中央的那個男人身上。
他周身泛著一層極淡的天青色。那種青色像凌晨五點的天空，像初春山間的薄霧，干凈得幾乎透明。二十年來，她每次看向他，都能看見這層青色。它包裹著他所有的情緒，像一層柔軟的鎧甲，讓他在娛樂圈的聲色犬馬里始終保持著某種近乎潔癖的疏離。
此刻，那層青色正對著她的方向。
姜衍錚在看她。隔著滿堂華彩，隔著虛偽的寒暄與試探的目光，他就那樣直直地看過來，天青色翻涌如潮。
姜知霧的心臟猛地收緊。
因為她看見了另一道顏色——更準確地說，是看見了那顏色正在侵蝕他。
姜家父母站在他身側，他們的愧疚灰霧正在一點一點地滲入那片天青。像是墨汁滴入清水，每一次呼吸都在擴散一點。姜知霧讀得懂那種侵蝕的含義。那是“你應該關注真正的妹妹”，是“錦瑟才是你的血親”，是二十年來所有不曾明說但真實存在的期許。
而她還看見了更讓她恐懼的東西。
宴會廳的另一側，靠近落地窗的位置，站著一個穿香檳色禮裙的女孩。女孩生著一張和姜母七分相似的鵝蛋臉，五官精致得像是瓷娃娃。她正微微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裙擺，看起來柔弱又無助。
但她周身翻涌的霧氣，是姜知霧二十二年人生里見過的最濃烈的黑色。
那種黑不是夜空的黑，不是墨水染就的黑。它是粘稠的，是流動的，是無數(shù)個日夜堆疊起來的痛苦沉積。它像活物一樣在空氣中翻涌，每一次吐息都帶著吞吃一切的趨勢。姜知霧甚至能看見那黑霧中浮沉的細碎光點——那是二十年里所有“被奪走注視”的瞬間。
三歲生日，一個人對著蛋糕許愿，沒有人拍下照片。
七歲入學，自己背著書包走進校門，沒有人在門口叮囑“好好聽課”。
十五歲拿競賽獎，站在領獎臺上望向觀眾席，沒有一雙為她驕傲的眼睛。
二十二歲，被親生父母找到，他們說“抱歉，弄錯了二十年”，語氣疏離得像是商務談判。
每一個瞬間都是一個碎片，成千上萬個碎片匯聚成此刻翻涌的黑霧。
裴錦瑟抬起頭來，正好對上姜知霧的目光。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溫婉、靦腆、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不安。但姜知霧看見的，是黑霧在她笑容背后露出了尖牙。
“知霧姐?！?br>裴錦瑟的聲音又輕又軟，像是怕驚擾什么似的。她穿過人群走過來，水晶燈的光落在她身上，卻被黑霧吞吃得干干凈凈。
“你好，我是裴錦瑟?！彼斐鍪郑耙院缶褪且患胰肆?。”
姜知霧沒有握上去。
不是不想。是她此刻正被一種近乎窒息的眩暈攫住。二十二年了，她早已習慣看見各種情緒的顏色，習慣到幾乎忘記這是一種異常。但此刻，站在這個被黑霧籠罩的女孩面前，她第一次覺得這個能力像是一種懲罰。
因為她看見的一切，都在告訴她一個事實：
她二十年的幸福，建立在眼前這個女孩的深淵之上。
“知霧？”
姜衍錚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她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只溫熱的手已經(jīng)落在她的肩上。那觸感讓她渾身一僵——不是因為抗拒，是因為太熟悉了。
她三歲進姜家那天，是他這樣扶著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