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請客------------------------------------------。，子時剛過，死牢的門被人踹開了?！卫锍保蟀胍褂绕淅?。睜眼一看，牢門外火把晃動，來了一群人。當(dāng)頭一個，是獄里的孫獄丞，平日眼睛長在頭頂上，此刻那張臉，卻白得像紙，額上全是汗。。他這三年別的沒長進，就一樣長進了：嗅禍事的鼻子，比狗還靈。這么大陣仗，深更半夜，不像是來提他去砍頭的——砍頭用不著這么急，也用不著一個獄丞嚇成這樣?！吧虺幹睂O獄丞的聲音都在抖，“起來，跟我走。孫爺，”沈硯之沒動，縮在草堆里，慢悠悠道，“小的這不是好好等著明兒午時么？您這半夜的，把小的叫起來……總不能是舍不得小的，特地來陪小的說說話吧？少貧嘴！”孫獄丞喝了一聲，那底氣，卻明顯不足，“上頭要提你?？熳?！”，架起他就往外拖，連腳上的鐐都沒解。沈硯之趔趄著被拖走，嘴里還不閑著：“哎，各位爺輕著點。小的這顆腦袋，是留著明兒午時給劊子手開張用的，您今晚上給磕破了，明兒場面上不好看，劊子手該埋怨了……”。他心里那點強撐的貧，也壓不住那股越來越濃的不安。，抬著，在雨夜里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轎子幾起幾落，穿過幾道門，最后停下。，他被推出來，腳下一軟，差點跪倒——三年鐐銬，腿早不利索了。他扶著轎桿站穩(wěn)，抬眼一看，心，就沉了下去。。，燈火通明?？商蒙献⒄局?，沒一個是尋常官兒。當(dāng)中一位紫袍老者，氣度儼然，沈硯之認得——戶部侍郎，崔道岳。崔侍郎下首，坐著個道裝的中年人，面白無須，一雙眼卻冷得像浸了冰。再往下，還有幾個緋袍青袍的官員，個個臉色都不好看。，深更半夜，齊聚一堂，就為看他這么一個死囚?，慢慢沁出冷汗。他腦子飛快地轉(zhuǎn):能驚動這一堆大人物、還急成這樣連夜提審一個死囚的，絕不是小事。而一樁天大的事，頭一個想到從死牢里拖個人出來——那多半，不是要用他，是要拿他墊背。
他心里那點剛冒頭的、“或許有轉(zhuǎn)機”的念想，還沒熱乎，就涼了。
“你就是沈硯之?”崔道岳開口，聲音沉得像鐵。隨即又對旁邊的人說：“給他去了鐐銬”。
沈硯之活動了一下已經(jīng)僵直的手腳答道：“回大人，是小的?！彪S即，沈硯之立刻縮起肩，換上一副再老實不過的慫樣，垂著眼，“不知大人半夜召見，有何吩咐。小的一個待死的人，能替大人辦的，怕是不多?！?br>他這三年，把“出頭”的虧吃透了。眼下這情形，越是顯眼，越是死得快。裝傻、裝慫、裝沒用，才是保命的門道。
“聽說，”崔道岳盯著他，“你當(dāng)年在大理寺，驗尸斷案，是把好手?”
來了。沈硯之心里那根弦，繃緊了。
果然是沖著這個來的。他面上卻更慫了三分:“大人說笑。小的要真是好手，能栽在‘偽造證物’上頭、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小的就是個……徒有虛名的草包，糊弄糊弄外行罷了?！?br>“傍晚在刑場，驗?zāi)蔷唣鯏赖氖祝牙蠀邱g得啞口無言的，也是草包?”那道裝中年人忽然冷冷開口。
沈硯之心里一沉。
——傍晚那幾句沒忍住的話，果然被人聽了去，還一路報到了這里。他就說，那管不住的嘴，早晚要再惹禍。
他叫苦不迭，面上卻硬撐:“那……那是老吳自個兒驗得糊涂，撞上了，叫小的瞧出個巧。小的也是一時嘴快……”
“巧?”那道士嗤笑一聲，“你當(dāng)年驗‘漕幫滅門案’，三具尸首翻出七個疑點，也是‘一時嘴快’、‘撞上的巧’?那卷宗，本座看過?！彼D了頓，“沈硯之，在本座面前，你這套裝傻的把戲，收了吧?！?br>這道士，來路不小，眼睛也毒。沈硯之暗暗掂量不敢再一味裝下去，只得訕訕閉了嘴。
“罷了?！贝薜涝啦荒蜔┰俣等ψ?，一擺手，“本官不與你繞彎子。你明**是要問斬的?？裳巯拢幸粯栋缸?，你若能替**破了——本官可以保你這條小命?！?br>這條小命。
這三個字，對一個明日午時就要人頭落地的人，比什么都金貴。
換個人，只怕當(dāng)場就要磕頭謝恩、拍著**應(yīng)下了。
沈硯之卻沒有。他心里那點狂跳，被三年牢獄磨出的謹慎，死死按住了。他非但沒喜，反倒往后縮了縮，一臉的為難，甚至警惕:
“大人容稟?！彼遄弥_口，“小的斗膽問一句——滿朝的能人多如牛毛，隨便點一個，不比小的強?怎么，會輪到小的一個死囚頭上?”
他這一問，不是耍聰明，是被逼出來的自保。天上不會掉餡餅；掉下來的，多半是陷阱。這案子越是巴巴地來死牢里尋他，他越是得先掂量掂量這里頭埋著多深的坑。
堂上一靜。幾個官員的臉色，更難看了。崔道岳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沈硯之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點底，反倒更涼了。
——瞧這滿堂的臉色。這案子，何止是燙手，簡直是燒手。燙到這滿堂朱紫，寧可深更半夜來牢里撈一個死囚頂缸，也沒一個人愿意自己沾。
“破得了，本官保你不死?！贝薜涝辣荛_了他的問題，沉聲道，“破不了——你左右也是明日一死，又有什么可挑的?”
這話是實話也是威脅。橫豎是死，那就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
沈硯之沉默了片刻。
他沒得選。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所謂“保你一條命”，是真給活路，還是用完就丟的空話，全看這位崔侍郎一張嘴?？刹粦?yīng)，明日就是一刀。兩害相權(quán)，先活過今夜再說別的。
想通這一層，他忽然咧嘴一笑，那點忐忑和慫樣一掃而空，倒有了幾分破罐破摔的豁達:
“成。大人這買賣，公道?！彼瘟嘶尾弊由系募希靶〉倪@條賤命，本就是明兒要充公的。如今能拿它賭一個‘萬一’——賭贏了，白賺一條命，賭輸了，不過早死晚死，橫豎虧不了?！?br>“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雖是死囚，那點討價還價的精明卻冒了出來，“大人總得先告訴小的，這到底是樁什么案子。總不能叫小的閉著眼往坑里跳吧。”
崔道岳與那道士對視一眼。
“隨本官來?！?br>一行人出了大堂，穿過雨夜里幾重院落。沈硯之被押在中間，一邊走，一邊悄悄打量四周——這官署的規(guī)制、守衛(wèi)的森嚴，絕非尋常衙門。他心里那點不安，又重了幾分。
走到一處，遠遠地，他看見了那高高的墻、那門口林立的甲士，和墻內(nèi)一座覆著黑瓦、方方正正的大屋。
押著他的一個青袍官員，低聲道:“太府寺，左藏庫?！?br>沈硯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天字第一號的要害重地——**的銀庫。
他就說，驚動這么大一堆人的，不會是小事?？伤f沒想到，會是這么大的事。他心里那句“先活過今夜”的盤算，此刻，又添上了一層沉甸甸的分量。
這渾水，深得很。他這條剛有一線生機的命，怕是又要拿去，填這深不見底的窟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