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女落水那日，我正被嬤嬤按著練行禮。
外頭忽然亂起來。
丫鬟們跑過長廊，有人喊：“眠姑娘落水了！”
我趕到時，她已經(jīng)被救上來，裹著毯子，臉色慘白地靠在母親懷里。
母親一邊哭一邊替她擦頭發(fā)。
兄長看見我，目光一下沉了。
“你又同她說什么了？”
我站在門邊，雨水從檐角滴下，砸在青磚上。
“我今日沒見過她?！?br>養(yǎng)女咳了幾聲，伸手去拉兄長。
“兄長，別問了，是我自己不小心?！?br>這話一出口，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父親的臉色難看得厲害。
“阿遲，你剛回來，眠眠處處讓你。你為何容不下她？”
我盯著養(yǎng)女。
她縮在母親懷里，眼尾發(fā)紅，像一片被雨打壞的花瓣。
我問：“你在哪兒落水？”
她聲音發(fā)顫：“蓮池邊?！?br>“蓮池離我院子隔著兩道門。你去那里做什么？”
她咬住唇。
母親立刻護住她。
“她都這樣了，你還逼問？”
兄長走到我面前，壓著嗓子。
“阿遲，你別忘了，娘這些年為何會病。
若不是當(dāng)年你貪看燈市，甩開家仆，娘不會日夜尋你尋到神志不清。
如今眠眠好不容易讓娘安穩(wěn)些，你非要再毀一次嗎？”
那句話像一把鈍刀。
我記得燈市。
記得人群擁擠，記得糖人的甜味，記得有人捂住我的嘴，把我拖進巷子。
我也記得自己醒來時在一輛破車上，手腕被繩子勒出血。
可這些年，沈家一次又一次告訴我：是你貪玩，是你走丟，是你害母親瘋魔。
說得多了，我竟也不確定。
是不是我真的甩開了家仆？
是不是我若乖些，就不會有后來一切？
我垂下眼，第一次沒有反駁。
母親哭得更厲害。
父親讓人把我?guī)レ籼霉蛑?br>祠堂很冷，檀香味混著潮氣，牌位一層層壓在我頭頂。
我跪到半夜，膝蓋發(fā)麻。
窗外忽然傳來輕響。
我抬眼，看見師兄從窗欞外翻進來，落地時還順手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小師妹，你這京城千金做得不怎么樣啊，跪得比我們山莊犯錯的弟子還熟?！?br>我鼻尖一酸，偏過頭。
“你來做什么？”
他蹲到我面前，把一個油紙包塞進我手里。
“師姐讓我給你送燒雞，她說你若還不回去，她就親自來拆沈府大門?！?br>我捏著油紙包，沒說話。
師兄收起玩笑，伸手按住我的肩。
“阿遲，走丟不是你的錯?！?br>我喉嚨發(fā)緊。
“他們說，是我貪玩?！?br>“放屁?！?br>師兄這兩個字罵得極響，驚得祠堂里的燭火都晃了晃。
“五歲的孩子，就算真貪看一眼糖人，也不該被拐。錯的是人販子，是看護不力的大人，是后來拿這件事逼你低頭的人。
怎么輪得到你？”
我怔怔看著他。
沒有人這樣說過。
師兄從懷里掏出一張舊紙。
“我托江湖朋友查了當(dāng)年京城燈市的人販子。那伙人不是第一次下手。
你若想知道真相，就自己查下去。別再讓這事一直困住你。
師兄還等著你陪我去蜀中吃辣鍋子呢?！?br>窗外風(fēng)聲穿過祠堂。
我慢慢攥緊那張紙。
膝蓋疼，心口也疼。
可那疼里終于裂開一條縫，有風(fēng)灌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