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人------------------------------------------，北朔大軍過完了。。他的手指凍僵了，保持著握弓的姿勢，掰都掰不開。**上殘留著大軍過境的痕跡——馬蹄印密得像雨點砸過的沙地，一直延伸到天邊。，取而代之的是一柱黑煙，孤零零地豎在灰白色的天際線上?！斑^了?！壁w大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們真的過去了?！薄Ｋ麖亩饪诤笳酒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北朔騎兵沒有來打烽燧，不是因為沒看見——那么大三柱烽火在黑夜里燒了兩個時辰，**才看不見。他們只是不在乎。一座十二人的烽燧不值得分兵，主力直撲后方才是他們的目標(biāo)?！扒妩c箭支?！笔挵舱f?！笆裁?？清點箭支。把我們所有的箭都搬出來，長箭、短箭、斷箭，能射的都算上?！?，最終沒有反駁。昨夜之后，這個燧長已經(jīng)失去了反駁蕭安的底氣。他轉(zhuǎn)身去招呼人清點物資，蕭安則從烽燧頂上翻下來，走到水井邊打了桶水，把整張臉埋了進(jìn)去。，但腦子清醒了不少。。第一筆：北朔主力已經(jīng)越過烽燧線，按騎兵速度，今天中午就能抵達(dá)后方第一座軍鎮(zhèn)。第二筆：大營昨夜起火，要么是被北朔夜襲得手，要么——更可能是內(nèi)部有人放火策應(yīng)。第三筆：這座烽燧里十二個人，箭支不會超過一百，糧食夠吃半個月，水不缺。如果北朔后續(xù)部隊發(fā)現(xiàn)這座烽燧還活著，回頭來拔釘子，他們撐不了一天。。。半個月前那隊被北朔騎兵護(hù)送的“商隊”。如果那隊人馬真的是去北朔傳遞消息的，那么昨晚的一切——大營起火、北朔夜襲、突破防線——全都是事先商量好的。?！笆查L！”清點物資的老劉頭跑過來，“箭支點完了，長箭四十七支，短箭三十二支，能用的弓還是三張。另外——”
他壓低了聲音：“趙頭兒的私藏找到了。他從大營偷帶了三壇酒、兩條腌肉。***，我們啃干餅，他藏酒藏肉?！?br>“酒有用。”蕭安說，“拿出來，別喝。肉切了分給大家?！?br>老劉頭一愣。
“趙頭兒那邊怎么說？”
“就說我說的?！?br>老劉頭猶豫了一下，轉(zhuǎn)身去了。蕭安看得出來，這老頭眼里多了一點東西——他當(dāng)了幾十年邊軍，一輩子聽命令，從來沒見過哪個什長敢替燧長做主。但蕭安不是想做主，他只是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北朔大軍過去了，但秋掠從來不是只派一批人。大軍突擊打開缺口，后續(xù)的散騎會像狼群一樣散開，沿著邊境線掃蕩，拔掉所有能拔掉的釘子。這座烽燧的位置在**上太顯眼了，散騎一定會來。
他得在散騎來之前，讓這十二個人做好死的準(zhǔn)備。或者說，做好活的準(zhǔn)備。
他把所有人叫到燧洞里。十一個人站成一排，有老的，有小的。老劉頭年過四十，頭發(fā)白了一半。最小的王狗兒今年十四，是**死后頂替**的，入伍不到半年，刀都握不穩(wěn)。趙大靠著墻站著，臉色不太好看——蕭安讓人分了他的酒肉，但當(dāng)著全燧的面他沒敢發(fā)作。
“人都齊了?！笔挵舱f，“我說幾件事。聽不聽隨你們，聽完怎么做也隨你們。但你們?nèi)绻幌胨?，就好好聽?！?br>沒人說話。連趙大都沒吭聲。
“第一件事?！笔挵采斐鲆桓种福氨彼反筌娨呀?jīng)過去了。他們不會回來打我們，但后續(xù)的散騎會。散騎打烽燧，一般來二三十騎，不會太多，因為烽燧里沒油水。二三十騎對我們十二個人，你們覺得打得過嗎？”
沒人回答。
“打不過?！笔挵沧约夯卮鹆耍罢鎸Υ?，十二個步卒對二十個騎兵，三成的勝算都沒有。但我們不需要打贏。我們只需要讓他們覺得打我們不劃算?！?br>“什么叫不劃算？”老劉頭問。
“死人太多，費時太久，不值得?！笔挵舱f，“散騎是出來搶東西的，不是出來攻城的。如果一座烽燧看起來很難啃，他們就會繞過。但如果看起來一沖就破——”
他看了趙大一眼。
“那我們就真的會死?！?br>“第二件事?！彼稚斐鲆桓种福皬默F(xiàn)在起，烽燧頂上晝夜放哨。兩個人一班，兩時辰一換。放哨的人不許喝酒，不許睡覺?？匆姅耻?，不許大喊，用繩子——我在瞭望口旁邊拴了一根繩子，繩子另一頭綁個鈴鐺，拽三下就是敵騎靠近。為什么不許喊？”
他看著王狗兒。王狗兒緊張地?fù)u了搖頭。
“因為夜里喊叫，聲音能傳出三里地。你喊了，敵人就知道你在哪兒了。”蕭安說，“用繩子，聽懂了沒有？”
王狗兒使勁點頭。
“第三件事?！笔挵沧叩节w大面前，站住了。兩個人對視了幾息，趙大先移開了目光。
“趙頭兒，”蕭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你是燧長，我不該替你發(fā)令。昨晚我越權(quán)了，你可以往上參我。但現(xiàn)在有一件事，得你來做——大營那邊什么情況，我們不知道。需要有人去查探。你是燧長，你不用親自去，你派兩個人。但不管派誰，得派能活著回來的?！?br>趙大抬起頭，眼神閃爍了一下。他在判斷蕭安這句話是給臺階還是挖坑。蕭安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東西。
“你的意思是……”趙大試探著問。
“大營昨夜起火，到底是被燒了還是被占了，得有人親眼去看?！笔挵舱f，“如果是被燒了，我們要做好接收潰兵的準(zhǔn)備。如果是被占了——我們就是孤軍。孤軍需要知道自己的處境?！?br>趙大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
“老劉頭，”他說，“你帶狗兒走一趟。路上小心?！?br>老劉頭愣了。王狗兒更是臉都白了。
蕭安沒有替他們說話。他知道趙大為什么選這兩個人——老的跑不快，小的是累贅。趙大在護(hù)著自己的人，把那兩個最不頂用的派去送死。
但他不能說。他現(xiàn)在說什么，趙大都會反過來扣他一個“收買人心”的**。在這個燧里，他已經(jīng)是實際上的發(fā)令者了，不能再讓趙大覺得自己連人事權(quán)都被奪走。
他只是在老劉頭出發(fā)前把他拉到一邊，塞了三支短箭到他手里。
“別走大路?！笔挵驳吐曊f，“走堿灘。那個方向繞遠(yuǎn)三里，但地上硬，馬蹄打滑，騎兵不愛走。遇到了敵軍，別跑，跑不過騎兵。趴在溝里裝死。記住，狗兒是你孫子，不是兵，是孫子。遇到人就叫他哭?！?br>老劉頭攥緊了那三支短箭，手指骨節(jié)發(fā)白。他沒說謝謝，只說了一句：“什長，你心不軟。”
蕭安沒接話。
老劉頭和王狗兒走后，蕭安帶著剩下的人開始加固烽燧。所謂的加固，其實干不了什么——烽燧本身是夯土墻，幾百年風(fēng)吹日曬，墻根都酥了。他讓大家在燧墻外圍堆了一圈干駱駝刺，又用碎石子鋪了幾條路。
“駱駝刺是干什么的？”有人問。
“駱駝刺燒起來煙大?！笔挵舱f，“如果散騎來了，我們在墻外點火。煙一熏，他們的馬受驚，騎兵就得下馬打。下**騎兵，打不過我們?！?br>他又指了指那些石子路。
“石子路的位置，記在腦子里。夜里走熟了，閉著眼睛也能跑。如果散騎夜襲，我們就往外撤，走石子路。北朔騎兵的蹄鐵打滑，這附近只有這幾條路他們不敢放馬追。”
“那撤了之后呢？烽燧不要了？”
蕭安看著他。
“烽燧是死的，人是活的。記住一句話——烽燧沒了可以再建，人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該撤的時候別猶豫?！?br>“可是軍法——”
“軍法判你斬首，最快也要三天。敵軍砍你腦袋，一秒就夠了。”蕭安說，“你說哪個快？”
對方不說話了。
安排完防御的事，蕭安獨自爬到烽燧頂上。他坐在瞭望口旁邊，看著北邊空曠的**。老劉頭和狗兒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了遠(yuǎn)處的堿灘上，只剩下一片發(fā)白的地平線。大營方向的黑煙還在升，似乎比剛才更濃了。
他在心里算**筆賬。這座烽燧守不守得住，不看他們有多能打，看的是北朔散騎的心情。如果來的散騎不超過二十人，他有四成的把握打退。如果超過三十人——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跑。但跑也有跑的講究。往哪兒跑？怎么跑？北朔散騎的巡邏范圍有多大？他不知道。他只能猜。
猜錯就死。
這就是邊境上活著的方式。猜錯了，命就沒了。沒人會給你解釋的機(jī)會，也沒人會替你收尸。
傍晚的時候，大營方向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北朔騎兵，是潰兵。先是三個，然后是七八個，陸陸續(xù)續(xù)地出現(xiàn)在**上，朝著烽燧的方向移動。他們衣衫不整，有的連盔甲都丟了，臉上糊著煙灰和血跡。
蕭安讓人開了門。潰兵像被水沖上來的雜物一樣涌進(jìn)燧洞，癱在地上大口喘氣。最后進(jìn)來的人說，大營沒了。北朔夜襲的時候，營內(nèi)同時起了三處火。有人在接應(yīng)，不是外面的敵軍，是營里的人?；鹨黄?，北朔騎兵趁亂沖進(jìn)來，守軍連陣型都沒列起來就被沖散了。主將下落不明，有人說他帶著親兵跑了，也有人說他死了。
蕭安聽完，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外面，站在烽燧門口，看著南方漸漸暗下去的天色。風(fēng)還在刮，沙子打在臉上生疼。他忽然想起了半個月前那隊“商隊”，想起了那幾個被保護(hù)在中間的人，想起了那張越過兩級直接發(fā)到烽燧的軍令。
大營起火，主將發(fā)的最后一道軍令是讓烽燧“原地待命、不準(zhǔn)傳軍情”。這道軍令不是給他們的——是給北朔人看的，好讓那批人安全出境。主將知道的。他不但知道，他可能還是參與者。
而這個主將，也許現(xiàn)在還活著，也許已經(jīng)死了?；钜埠?，死也好，他造成的后果都擺在這里：大營完了，一千多守軍被沖散，邊境洞開。
“什長?！北澈笥腥私兴?。是老劉頭的聲音。
蕭安猛地回頭。老劉頭站在門口，渾身是土，左胳膊上纏著一條撕下來的布條，布條上滲著血。他身邊站著王狗兒。王狗兒的臉白得像紙，衣服上全是泥，但沒有受傷。
“你們活著回來了。”蕭安說。
“差點沒回來?！崩蟿㈩^說，“我們在路上看到了北朔的散騎，一共二十多人，往這邊來了。我們從堿灘那邊繞的，他們沒看見我們，但是方向——”
他看著蕭安。
“方向是朝這兒來的?！?br>蕭安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轉(zhuǎn)向燧洞里的人，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把駱駝刺搬到外墻去。所有人，把弓拿上。趙頭兒——”
他看向趙大。趙大站在那里，臉上最后一點醉意都沒有了。
“你守烽火臺?；鸩荒軠??！?br>趙大張了張嘴，最終點了點頭。
蕭安轉(zhuǎn)過身，走向自己的位置。他蹲在垛口后面，把手里的弓弦緊了緊，然后舔了舔手指，舉起來測了測風(fēng)向。
風(fēng)停了。
**上一片死寂。
好天氣。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