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罩貼上來的時候，孟晚棠先聞到一股塑料味。
甜膩，發(fā)悶，像小時候買過的劣質(zhì)雨衣。她想躲，后腦卻陷在手術(shù)枕里，胸口的貼片冰得她一哆嗦。
護(hù)士彎腰看她：“別緊張，睡一覺就好了?！?br>睡一覺。
孟晚棠喉嚨里滾出一點笑，沒成聲。她為了這一覺刷空信用卡，借了兩筆小額貸，把獎學(xué)金和奶奶給的壓歲錢全塞進(jìn)醫(yī)美機構(gòu)的賬戶。醫(yī)生在她臉上畫線時動作很穩(wěn)，紅色記號筆順著鼻梁、下頜、顴骨劃過去，像在一張不合格的圖紙上做修改。
她躺著沒動。
動了也沒用。
昨天中午，打印店的機器第三次卡紙，她也是這么站著沒動。
學(xué)校東門外那家小店只有幾平方米，熱得像一只塞滿紙粉的盒子。老板蹲在打印機前拍蓋子，嘴里罵著破機器。孟晚棠抱著電腦包，右腳后跟在新高跟鞋里一跳一跳地疼。
下午兩點，星瀚廣告面試。
她提前半個月準(zhǔn)備作品集，昨晚把洛汀公開案例重做了一遍，凌晨三點才睡。早上出門前，她在宿舍鏡子前涂粉底，粉撲擦過鼻翼旁那顆紅腫的痘，疼得她手抖。售貨員說客戶崗穿高跟鞋顯精神，她就買了這雙最便宜的黑色高跟鞋?，F(xiàn)在鞋幫磨破皮，血黏住襪口，一抬腳就像撕膠帶。
打印機終于吐出最后一頁。
老板把裝訂好的作品集拿起來，順手遞給門口那個白裙女生。
“你的吧？去星瀚面試那個？封面挺像那么回事?！?br>白裙女生低頭看名字，愣了下，笑著擺手：“不是我的?！?br>老板這才轉(zhuǎn)過頭。
他看見孟晚棠，笑容停了一拍。
很短。
可孟晚棠看見了。那種停頓她太熟了，先是以為東西歸屬于一個漂亮的人，發(fā)現(xiàn)不是，立刻尷尬地收回期待。
“哦，你的啊?！崩习灏炎髌芳f過來，“不好意思，認(rèn)錯了。”
紙還是熱的，燙得她掌心冒汗。旁邊等簡歷的男生掃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繞了一圈，又看向作品集。
“現(xiàn)在客戶崗招這么多人啊？”
他語氣很輕，像開玩笑。
孟晚棠捏著作品集，指腹按在自己的名字上。她想說我成績專業(yè)第一，想說我調(diào)研樣本跑了三百份，想說你憑什么?？赡_后跟猛地蹭到鞋邊，她疼得眼眶一熱，最后只聽見自己說了聲謝謝。
門口的風(fēng)一吹，汗?jié)竦暮蟊硾鱿聛怼?br>她沒有去吃飯，還是餓得受不了，繞去食堂買了一碗餛飩。角落那張桌子有油，浮著一點辣椒籽。她抽紙擦了一下，又擦第二下。
后桌女生笑了。
“又來了?！?br>“她是不是每張桌子都要擦一遍？”
孟晚棠的紙巾停在半路，油痕被拖出一道灰線。她把紙揉成團(tuán)，塞到餐盤旁邊，低頭喝湯。
湯很咸。
咸得她鼻子發(fā)酸。
她沒有看見遠(yuǎn)處有人舉起手機。鏡頭里，她眼皮浮腫，痘印明顯，低頭時下巴擠出一點肉，桌上還有半道沒擦完的油痕。
一點二十，優(yōu)秀校友宣講會。
星瀚廣告的校招宣講和校友分享排在一起，孟晚棠不敢不去。她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把作品集壓在膝上。創(chuàng)可貼被血泡軟了，她偷偷伸手按了一下后跟，疼得腳趾蜷起來。
臺上的校友說：“客戶第一眼能接收到的東西，比我們想象中多。”
后排響起一聲笑。
下一秒，大屏互動區(qū)跳出那張照片。
她喝餛飩的照片。
配字又長又惡毒。
求問學(xué)長：客戶第一眼看到這種臉，會不會以為貴司倒閉？
禮堂先靜了靜。
那一秒最難熬。
大家都看見了，卻還沒決定要不要笑。孟晚棠甚至聽見有人吸了一口氣。然后后排炸開，笑聲像熱水倒進(jìn)油鍋，一下子濺得到處都是。
有人回頭看她。
有人舉手機。
有人捂著嘴笑，眼睛卻亮得很。
她坐在第三排，膝上的作品集滑下去，砸到腳背。疼痛從腳背彈起來，混著后跟的血，一起往胃里鉆。
控制臺旁，趙啟明拿起話筒。
他是她們這一屆最顯眼的男生，長得清俊，笑起來很容易讓人覺得他沒有壞心。他看了一眼大屏，嘴角壓了壓。
壓不住。
“不好意思，互動屏可能出了點問題。大家別亂傳，尊重同學(xué)。”
尊重兩個字說出來，后排笑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