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給小女兒周念喂完米糊，仔細(xì)擦掉她下巴上的藥漬，大兒子周遠(yuǎn)來了。
他沒坐下，就那么站在客廳中央，開口聲音發(fā)?。骸皨專壑鄣匿浫⊥ㄖ獣搅?，是南城一中?！?br>我一下抬頭：“真的？太好了！”
南城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考出去的孩子一個比一個爭氣。
我剛笑出來，就聽周遠(yuǎn)說：“但是，學(xué)費、住宿費，還有學(xué)校那個競賽班費用，加起來，得要這個數(shù)?！?br>他伸出手比了比。
我的笑停在臉上。
“媽，”周遠(yuǎn)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求我，“我知道您難，可舟舟爭氣，我們不能把他耽誤了?！?br>“您手里不是還有點錢嗎？先給他交上，等我年底車間結(jié)了獎金，我馬上還您?！?br>“遠(yuǎn)子?！?br>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頭，像自己犯了天大的錯。
“那筆錢要給念念買下個月的藥和管子。斷了，她就熬不過去。”
“要不，讓舟舟去三中吧。”
“三中也能考大學(xué)，費用少一半?！?br>哐當(dāng)一聲。
周遠(yuǎn)一腳踢翻了茶幾邊的小方凳。
“又是念念！永遠(yuǎn)都是念念！”
他壓著嗓子吼，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來。
“從小到大，家里什么都是她先！”
“好吃的給她，錢給她，爸**眼睛也全在她身上！”
“我發(fā)燒四十度都不敢喊一聲，怕你們說我不懂事！”
“我比她大六歲，不是欠了她一條命！”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遠(yuǎn)子，念念是病人。”
“她先天這樣又不是我害的！”
周遠(yuǎn)這句話砸下來，屋里連周念的喘息聲都顯得重了。
我看著床上躺著的小女兒。
對啊。
周念這樣，是我生的。
周遠(yuǎn)像被這句話撕開了口子，憋了三十多年的苦一起倒出來。
“爸活著的時候，我就是聽話的哥哥，自己管自己，還得幫著看妹妹?！?br>“她小時候不會說話，后來又查出來病會越來越重，你們說她可憐，我就不能可憐嗎？”
“爸走后，我不上大學(xué)，進廠，倒班，替這個家還債?！?br>“我結(jié)婚時連像樣的酒席都沒擺，秀梅到現(xiàn)在還拿這事戳我?！?br>“舟舟出生那天，念念半夜抽了，我抱著她去醫(yī)院，連兒子第一眼都沒看見?！?br>他抹了一把臉，手背上全是油污洗不掉的黑印。
“媽，我認(rèn)了?！?br>“她是我親妹妹，我照顧她，我掏錢，我出力，我都認(rèn)。”
“可舟舟呢？”
“他考上南城一中，是憑自己本事考上的。”
“他不欠小姑的?！?br>“他不能因為小姑，一輩子被按在泥里?！?br>我坐在床邊，膝蓋像灌了冷水。
周遠(yuǎn)頭發(fā)白了小半，明明才四十出頭，看著比同齡人老一截。
他從十歲起就不伸手要玩具，不喊餓，不喊累，連鞋小了都把腳趾頭蜷著穿。
我張了張嘴，只能說：“遠(yuǎn)子，是媽沒用?！?br>周遠(yuǎn)撲通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腿。
“媽，我求您了。”
“舟舟必須去一中。班主任說了，他是能沖名校的苗子?！?br>“我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我不能眼看著我兒子也這樣?！?br>周念在床上含混地叫：“媽，媽?！?br>她智力停在四歲，學(xué)得最順的話只有一句：“媽媽別哭。”
我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去摸周遠(yuǎn)的頭發(fā)。
“你起來，媽想辦法。”
周遠(yuǎn)抬頭看我，眼里有一瞬間的希望。
我說：“我明天去找你小姨借?！?br>他松開我，臉一下垮了。
“她早就把咱家拉黑了?！?br>“那我去社區(qū)問問。”
“社區(qū)能給多少？兩百還是五百？”
我說不出話。
周遠(yuǎn)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聲音一下硬了。
“媽，我今天來，不是只為借錢。”
我抬頭：“那你還想做什么？”
他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療養(yǎng)院我問過了，念念這種情況能收。費用低，地方遠(yuǎn)，但有人照看?！?br>我盯著那張紙，像盯著一把刀。
“你讓我把**妹送走？”
“不是送走，是讓專業(yè)的人照顧?！?br>“周遠(yuǎn)，她在家里躺了二十年，她只認(rèn)我。”
“可您也七十了！”
周遠(yuǎn)聲音又高起來。
“您哪天摔倒了，誰管她？我管？秀梅管？舟舟管？”
他指著床上的周念。
“她已經(jīng)拖了我們半輩子，不能再拖舟舟！”
門口傳來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