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撕碎那份買辦契約
掉漆的綠皮座鐘指針卡在下午兩點。
三伏天的熱浪順著生銹的鐵窗欞往屋里灌。
蕭向陽靠在硬木椅背上，指骨頂著太陽穴。粗糙的白襯衫被汗水黏在后背，胃部泛起一陣陣痙攣的酸縮感。他盯著面前滿是劃痕的紅木辦公桌，桌角那本印著“1983”的日歷紙頁邊緣泛黃。
對面坐著三個人。
坐在中間的男人梳著油亮的***，手指夾著一根帶過濾嘴的“萬寶路”，煙霧噴向天花板。這是星火機械廠的副廠長，王建國。
王建國左邊，是個穿灰西裝的矮個子中年人，上唇留著一撮方塊胡。東瀛醫(yī)療器械巨頭駐華北區(qū)代表，渡邊一郎。
一份裝訂精美的合同推過桌面，停在蕭向陽手邊。
王建國彈掉煙灰，指節(jié)敲擊桌面?！跋蜿?，字簽了。星火機械廠的牌子摘下來，以后咱們就是東瀛大和醫(yī)療的代工車間。渡邊先生答應了，保下廠里兩百號人的飯碗，還給咱們引進一條最新的組裝線。你個剛畢業(yè)的大學生，懂什么叫大局？”
蕭向陽沒動。
指尖傳來桌面的粗糙木紋觸感。這不是夢。
前世的幾十年記憶在腦子里翻滾。外資醫(yī)療設備壟斷國內市場，一臺基礎的*超機賣到三萬美金，醫(yī)院為了收回成本，把檢查費定到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星火機械廠就是在這張合同后，徹底淪為外資傾銷劣質零件的垃圾場，最終在九十年代破產，老廠長跳了樓。
他捏起那份合同。
紙張很厚實，全英文夾雜著日文。
“只引進外殼組裝線?！笔捪蜿栆暰€掃過紙面，聲音不大，字字咬得很死，“核心探頭、電路板、顯示器，全部從東瀛高價進口。我們每組裝一臺，大和醫(yī)療抽走百分之九十的利潤。星火廠連貼自己商標的**都沒有。王副廠長，這叫保飯碗？”
王建國臉上的肉顫了一下。
渡邊一郎收起臉上的假笑，雙手交叉壓在桌沿。
“蕭桑?！倍蛇呌蒙驳闹形拈_口，“貴國現(xiàn)在的工業(yè)基礎，造不出醫(yī)療設備。你們連最基礎的壓電陶瓷材料都燒不明白。大和醫(yī)療給你們一口飯吃，這是恩賜。不然，你們連下個月的工資都發(fā)不出。”
門外走廊傳來嘈雜聲。
廠里幾個老工人圍在門口，手里攥著沾滿機油的扳手，探頭往里看，滿臉焦灼。廠子已經停工三個月了，再拿不到錢，家里鍋都要揭不開。
王建國掐滅煙頭，站起身，把一支鋼筆拍在合同上。“別廢話！老廠長中風住院，現(xiàn)在廠里我說了算。你今天是首席工程師也得簽，不簽也得簽。門外幾百張嘴等著吃飯，你負得起這個責？”
蕭向陽抓起那支鋼筆。
金屬筆管在掌心留下一道硌人的印子。
他看向渡邊一郎。
渡邊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葉。
蕭向陽雙手捏住那份合同。
手腕發(fā)力。
“嘶啦——”
厚厚的一沓紙被從中間暴力扯開。碎紙屑混著熱風砸在桌面上。
會議室里安靜得連吊扇轉動的嘎吱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王建國夾煙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哆嗦著站起來?！澳惘偭?！”
渡邊一郎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茶水濺濕了灰西裝的袖口。他指著蕭向陽的鼻子，母語脫口而出：“八嘎！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很清楚。”蕭向陽把剩下的半截廢紙扔進痰盂，拽過桌上的抹布擦掉手上的墨水。“從今天起，星火廠不接任何代工訂單。大和醫(yī)療的垃圾產線，從哪來滾回哪去?！?br>王建國繞過辦公桌，伸手來抓蕭向陽的衣領?！澳銈€小兔崽子，你想害死全廠！”
蕭向陽反手扣住王建國的手腕，拇指壓住骨節(jié)。
王建國痛呼出聲，膝蓋一軟磕在桌腿上。
“老廠長住院前，把公章和廠長印交給了我?！笔捪蜿査砷_手，居高臨下盯著王建國，“現(xiàn)在，我是星火廠的法人。這里我說了算?！?br>渡邊一郎站起身，拍打著袖口的水漬，下巴揚起?！笆捝?，年輕人有骨氣是好事。但商業(yè)不講骨氣。沒有我們提供零部件，你們這破廠連個手電筒都造不出來。我倒要看看，你們拿什么發(fā)工資，拿什么造出能用的醫(yī)療器械！不出三個月，你們會跪著求我**這塊地皮！”
渡邊拎起公文包，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順便通知你們一聲，華北區(qū)所有的電子管廠和線纜廠，大和醫(yī)療都已經打過招呼。你們買不到哪怕一根醫(yī)療級的銅線。”
會議室的門被摔得震天響。
門外的老工人們涌了進來。
車間主任老周穿著沾滿鐵銹的圍裙，手里拿著個破茶缸，手抖得厲害?！跋蜿柊。氵@……你把洋人趕走了，咱廠咋辦？賬上只剩不到兩百塊錢了?！?br>銷售科的胖子李建從人群里擠出來，抹著額頭的汗?！巴炅送炅?，我剛托人打聽了，市一院采購科換人了，點名只要東瀛的進口*超。咱們原先那批破機床，當廢鐵賣都沒人要?！?br>王建國扶著桌沿站起來，指著蕭向陽的鼻子罵：“你們聽聽！這就是燕京大學出來的高材生！把咱們往絕路上逼！我這就去市里找輕工局的領導，撤了你這個瘋子！”
王建國撥開人群跑了。
蕭向陽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一截粉筆，在黑板上畫下第一道線。
粉筆與黑板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老周和李建面面相覷。
“老周?！笔捪蜿栴^也沒回，粉筆在黑板上快速游走，勾勒出一個復雜的電路板輪廓和探頭剖面圖?！鞍岩卉囬g那幾臺七二年的舊車床通上電。庫房里那批報廢的海軍聲納零件，給我全翻出來?！?br>粉筆折斷，半截粉筆頭砸在地板上。
蕭向陽轉過身，指著黑板上的圖紙。
“他們不賣給咱們*超機?！?br>“咱們自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