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小聲吸氣：「五千啊?！?br>那聲音扎得我耳朵疼，像是因為我真的把全車間的獎金都弄沒了。
許桂蘭把紙遞過來：「簽吧。簽了這事就過去，姑姑不想把你鬧難看。」
我沒有接筆，只問：「這批貨是哪天出的？哪臺機？哪份操作記錄能證明是我？」
許桂蘭臉色沉下來：「你一個學(xué)生娃，懂什么記錄？」
陳旭嗤了一聲：「讓你簽?zāi)憔秃?，別耽誤大家開線?！?br>許桂蘭說事故發(fā)生在上周那天晚班，三號測試臺。
我腦子里立刻閃過那天的排班。
原本我的確排在三號測試臺，可下午四點多，陳旭在班組群里發(fā)消息，讓我去包裝線頂人。
我在包裝線封箱到晚上九點半，手腕酸得筷子都拿不穩(wěn)。
我點開班組群，把那條消息舉給他們看。
陳旭：知夏，晚班去包裝線，三號臺我讓別人頂。
發(fā)送時間，八月***下午四點二十六分。
我說：「這條消息是你發(fā)的。」陳旭臉色變了一下，馬上又說：「你去包裝線之前碰沒碰機器，誰知道？」
許桂蘭把筆塞到我手里，壓低聲音，卻足夠前排的人聽見：「今天簽了，工資的事還能商量。你要是不簽，別說補錢，一分錢我都能先壓著?！?br>那一刻我明白，她要的不只是五千，是讓我承認自己蠢，承認我該賠，承認她說什么都對。
我松開手，筆掉在賠償單上。
「我不簽?！?br>陳旭罵我給臉不要臉。
許桂蘭冷聲說：「下班前給我說法，不然別想從廠里拿走一分錢?！?br>人群散開時，沒人敢看我，幾個暑假工甚至繞開那三箱返工板走，像怕沾上我的倒霉。
只有小鷗從我身邊經(jīng)過，輕聲說：「知夏，別硬頂，她真會扣。」
我把賠償單拍下來，又回到群里往下翻，才發(fā)現(xiàn)那晚八點零三分，陳旭還發(fā)過四個字：班我改了。
3
那天中午，我沒去飯?zhí)?，坐在宿舍樓后面的水泥臺階上建了一個相冊，名字叫「不要刪」。
飯?zhí)么翱趥鱽龛F勺刮盆的聲音，風(fēng)里全是油煙和洗潔精味，我肚子餓得發(fā)疼，卻一點也不想動。
工資條，轉(zhuǎn)賬短信，賠償單，排班表，班組群消息，我一張張存進去，又在備忘錄里寫下時間，地點，誰說過什么。
取證不是電視劇里的高光時刻，是你明明委屈得想哭，還得把截圖原圖留好。
小鷗端著飯盒來找我。
她才十七歲，瘦得工服掛不住肩。
她把飯盒遞給我時，袖口縮上去一截，我看見她右手虎口到手腕起了一片紅疹。
我問她是不是清洗劑弄的，她立刻把手藏回去：「沒事?！?br>可我記得她原來在包裝線貼碼，趕單那幾天突然被調(diào)去清洗不良板，那邊氣味沖得老員工都不愿靠近。
我問：「你還沒滿十八吧？他們還讓你上清洗和夜班？」
小鷗低頭摳飯盒邊，過了很久才翻出手機給我看。
排班截圖里，她夜班三次，清洗崗位五天。
她說自己想請假去買藥，陳旭讓她忍一忍，說暑假工別那么嬌氣，干滿兩個月才結(jié)工資。
我沒有碰她手機，只說：「原圖存好，別裁，別刪?！?br>她小聲問：「有用嗎？」
我說：「我也不知道。但**就一定沒用?！?br>快開線時，一個瘦小的男孩從樓梯口跑下來，差點被拖把桶絆倒。
小鷗喊他小石。
周小石是包裝組最小的暑假工，工服袖子卷了三折還長，額頭有一塊沒消的青。
我隨口問他多大，他說快十六了。
我又問：「快十六是幾歲？」
他不吭聲了，手指**工牌邊緣。
最后他小聲說：「我用我表哥的***。桂蘭姨說虛歲算夠，農(nóng)村孩子能吃苦就行?！?br>我后背忽然發(fā)涼。
我十八歲，被扣工資，被逼賠償，已經(jīng)喘不過氣。
可周小石連十六歲都沒到，昨晚還在包裝線困得磕頭。
許桂蘭不是只敢欺負我，她敢欺負所有不懂，不敢，不能鬧的人。
傍晚我去辦公室領(lǐng)標簽紙，站在門外聽見陳旭問：「她不簽怎么辦？」
許桂蘭冷笑：「幾個學(xué)生娃，嚇一嚇就簽了。**還在老家指望我照顧她呢，她敢把事情鬧大？」
我站在門外，手心全是汗，手機錄音界面的紅點一下一下跳。
4
那段錄音我沒有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