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在顧家受盡冷落，說我這個做姐姐的從來只會占她的東西。
我氣得發(fā)笑。
明明從小到大，父母偏疼的都是顧惜音。
我的琴給她，我的暖閣給她，我及笄那年外祖母留給我的玉鐲也被她哭著要走。
我只剩一個裴照臨。
現(xiàn)在她連他也要。
我轉(zhuǎn)身要走，裴照臨從背后拽住我。
爭執(zhí)間，他的手掐上我的脖頸。
我聽見自己喉骨發(fā)出輕響，聽見他慌亂地喊了一聲云棠。
然后是婆母尖利的聲音。
“人已經(jīng)沒氣了，婚事不能停。她不是總說自己病弱嗎，就說病重送去山莊靜養(yǎng)。”
我被卷在草席里，丟進(jìn)山莊后井。
井水很冷。
冷得我忘了喊疼。
原來我真的死了。
原來今夜真是我的頭七。
屋里紅燭搖晃。
裴照臨抱住顧惜音，聲音沙啞。
“惜音，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br>我站在窗外，聽見紅燭爆出一聲輕響，像骨頭裂開的聲音。
我不想看。
也不敢看。
我飄上屋頂，抱著膝蓋數(shù)院里的燈。
一盞，兩盞，三盞。
每一盞都紅得像血。
天快亮?xí)r，裴照臨推窗出來。
他手里拿著一枚銀鈴，正是他送去山莊給我的那對。
另一枚，被顧惜音系在腕上。
鈴聲輕輕一響，她從身后抱住他。
“姐姐若知道你把她最喜歡的鈴鐺給了我，會不會怨我?！?br>裴照臨捏住她的手。
“她不會知道?！?br>顧惜音抿唇笑：“可我總覺得，她昨夜來過?！?br>裴照臨臉色微變，很快又淡了。
“別自己嚇自己。山莊那邊我已經(jīng)交代過，七日后報病故。到時候給她一個體面喪儀，顧家也無話可說?！?br>“阿綿呢。”
顧惜音聲音更輕。
“那孩子認(rèn)生，總哭著找娘，我怕照看不好。”
裴照臨沉默片刻。
“她還小，過陣子就忘了。”
我從屋檐上跌下來。
魂魄沒有重量，卻疼得像摔碎了骨頭。
阿綿不會忘。
她夜里要摸著我袖口才肯睡，她會把小臉貼在我掌心，含糊喊娘。
他們奪走我的命，奪走我的院子，還要奪走我的女兒。
我沖向西廂。
阿綿被安置在乳母房里，哭得嗓子都啞了。
乳母把她放在小榻上，自己倚著墻打盹。
阿綿手里攥著我給她縫的布兔，眼睛紅腫。
“娘?！?br>她夢里還在喊。
我伸手想抱她，手指卻穿過她柔軟的小臉。
她忽然睜開眼，像感覺到了什么，伸著胳膊往空中抓。
“娘，冷。”
我僵住。
乳母被她哭醒，不耐煩地拍了她一下。
“哭什么哭，新夫人進(jìn)門，誰還有工夫管你。**自己沒福氣，怪得了誰?！?br>我眼前一黑，恨意幾乎把魂魄燒穿。
窗外傳來老嫗的咳聲。
她仍抱著那只破陶罐，站在芭蕉影里。
“想護(hù)孩子嗎。”
我撲過去。
“我想。你幫幫我?！?br>老嫗抬起蒙灰布的臉。
“死人不能改陽間事，除非有人欠了死人債?！?br>“他們欠我?！?br>“光說沒用?！?br>她伸出干枯的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我腕間。
我低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魂魄上纏著一根細(xì)細(xì)的紅線。
紅線一端通向蘅蕪院，一端通向后井。
“這是生前最后一口怨氣結(jié)成的線。順著它找，能找到你死前被藏起來的證據(jù)。證據(jù)齊了，欠債的人就會聽見你的鈴聲?！?br>我想起那對銀鈴。
那是我出嫁時外祖母給的遺物。
鈴舌里藏著一枚小小的銅片，銅片上刻著顧家舊賬的印記。
外祖母曾說，若有一日我在夫家被欺負(fù)，就拿著銀鈴回顧家，她留下的鋪?zhàn)雍吞锲醵荚谫~房暗格里，誰也拿不走。
可我從沒用過。
因?yàn)槲乙詾樽约杭薜氖橇既恕?br>老嫗說：“你還有六日。頭七過后，怨線散了，你就只能跟著風(fēng)走。到那時，孩子如何，仇人如何，都與你無關(guān)?！?br>我看著屋里哭累睡去的阿綿，第一次明白，死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你死了，害你的人還在笑。
而你最愛的人，落在他們手里。
天亮后，裴府賓客漸散。
顧家人也來了。
母親宋氏穿著暗紅繡衣，腕上戴著我出嫁前最喜歡的玉鐲。
父親顧章則笑得滿臉褶子，見人便說兩家親上加親。
我站在他們面前，心里還殘著一點(diǎn)可笑的期盼。
他們總該知道我被鎖在山莊。
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