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在他大婚那日------------------------------------------，京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雪。，蓋住了地上的泥水和血污，也蓋住了圍觀百姓臉上的神情。有人撐著傘，有人踮著腳往前看，還有人低聲議論，說沈家這位大小姐也算風(fēng)光過，嫁給新科狀元時，十里紅妝，滿城艷羨，誰能想到才三年，竟落到今日這個下場。“聽說她謀害公主。何止啊，沈家還私通逆黨呢。商戶之家，銀子多了，膽子也大。可惜了謝大人，當(dāng)年寒門出身，好不容易高中，卻娶了這么個禍害。”。她跪在刑臺上，手腕被繩子勒得發(fā)麻，臉色白得幾乎和雪一樣。三個月前，她還是謝府的夫人，是沈家的嫡女，是人人口中命好的狀元娘子。三個月后，她成了謀害公主、牽連滿門的罪婦。，沈家沒有私通逆黨，她也從未謀害公主。。，也是謝懷舟迎娶長樂公主的日子。隔著兩條街，公主府喜樂喧天，紅綢從府門一直鋪到長街盡頭。有人說這是圣上恩典，狀元郎尚公主，是天大的榮耀。也有人說謝懷舟總算熬出頭了，早該拜托沈家那個商戶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謝懷舟第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樣子。，只是一個**趕考卻連盤纏都湊不齊的寒門書生。春雨濕了他的衣衫，他站在沈家門外，明明是求人，卻仍把脊背挺得很直。他說：“沈小姐今日之恩，謝某來日若有出頭之日，必不敢忘?！?。，拿自己的嫁妝替他打點應(yīng)酬，又在他被人嘲笑出身低微時，站出來替他說話。她以為自己扶起的是一塊璞玉，以為他只是暫時落魄，早晚會光芒萬丈。。，也燒死了她。
“沈昭寧?！?br>一道女聲從刑臺下傳來。那聲音并不高，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沈昭寧慢慢抬起頭，看見長樂公主站在雪里。她今日穿著大紅嫁衣，鳳冠華貴，眉眼明艷，身后宮女撐著傘，連落在她裙擺上的雪都顯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跪了一地，唯獨沈昭寧跪在刑臺上，避無可避地看著她。
長樂公主看了她許久，忽然笑了一下：“本宮今日大婚，本不該來這種地方。可謝懷舟說，你畢竟曾做過他的妻子，總要有人送你最后一程?！?br>沈昭寧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長樂像是看見了，唇邊笑意更深：“你還在等他？”
沈昭寧沒有說話。她三個月前被灌過藥，嗓子壞了，說話時像刀割一樣疼?？伤退隳苷f，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等他嗎？
最初被抓進牢里時，她確實等過。她以為謝懷舟只是被公主和權(quán)勢逼得不得不退讓，以為他總會來見她一面，給她一句解釋。后來沈父死在獄中，沈家被封，她才明白，他不是來不了，是不想來。
長樂微微俯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沈昭寧，你知道他昨夜同本宮說什么嗎？”
沈昭寧抬眼看她。
“他說這三年最難熬的，不是寒窗苦讀，不是朝中傾軋，而是每次回府，都要看見你那張自以為深情的臉?！?br>這一句話不重，卻比刑場上的雪還冷。
沈昭寧忽然想笑，卻笑不出來。她想起自己曾經(jīng)為了等他歸家，守著一盞燈坐到天亮；想起他胃寒，她便親自學(xué)著煮湯；想起他初入官場處處受制，她把沈家的商路、人情、銀錢一樣樣遞到他手里。
原來在他眼里，那些都不是情分，是負擔(dān)。
長樂看著她蒼白的臉，似乎終于覺得痛快了些。她直起身，語氣又恢復(fù)了公主該有的驕矜：“本宮不喜歡你，但也不恨你。一個被男人厭棄的舊人，還不值得本宮費心。只是你不該姓沈，更不該知道太多?！?br>沈昭寧眼神一頓。
長樂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笑意淡了些，卻還是慢慢補了一句：“你父親死前，有沒有同你提過一只舊木匣？”
沈昭寧的呼吸忽然變輕。
舊木匣。
她當(dāng)然知道。母親去世前，曾留給她一只小小的木匣，上面刻著一個已經(jīng)模糊的顧字。她那時年紀小，只當(dāng)是母親故人的遺物，后來嫁去謝家，木匣便一直鎖在沈府舊庫里。沈家被抄那日，所有東西都被搬空，她再沒見過那只**。
長樂為什么會提到它？
不等她想明白，長樂已經(jīng)轉(zhuǎn)開目光，像是隨口說道：“說起來，顧家那樁案子也過去好多年了。顧長珩死得早，你倒是少受了許多牽掛。”
沈昭寧猛地抬頭。
顧長珩。
這個名字像一枚細針，扎進她早已麻木的心口。那是她的青梅竹馬，也是她年少時真正想嫁的人。顧家出事那年，她哭到幾乎暈厥，謝懷舟陪在她身邊，一遍遍告訴她，顧長珩畏罪自盡，已經(jīng)入土為安。
她信了。
可此刻長樂提起這個名字時，語氣太輕，輕得像在故意試探。
沈昭寧死死盯著她，喉嚨里擠出一點破碎的聲音：“顧……長珩……”
長樂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后笑了：“你果然還惦記他。怪不得謝懷舟當(dāng)年那么怕你知道真相?！?br>真相？
沈昭寧渾身的血仿佛在這一刻凝住。
她想再問，可監(jiān)斬官已經(jīng)看了看天色，拿起令牌，高聲道：“午時三刻到——”
長樂退后一步，紅色裙擺掃過雪地。她看著沈昭寧，聲音輕得幾乎被風(fēng)吹散：“可惜了。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嫁給了一個什么樣的人?！?br>令牌落地。
劊子手提刀上前，四周響起一片壓低的驚呼。遠處的喜樂也在同一刻驟然高昂，像是有人故意要把她最后一點聲音都蓋過去。
沈昭寧抬起頭。
隔著漫天風(fēng)雪，她看見長街盡頭有一匹馬停下。馬上之人穿著大紅喜服，眉眼清俊，正是謝懷舟。
他遠遠地看著她，沒有過來，也沒有下馬。
那一眼里沒有愧疚，沒有不舍，甚至沒有厭惡，只有一種終于結(jié)束的平靜。
沈昭寧忽然明白了。
她這一生，原來從來不是嫁錯了人那么簡單。顧家的案子，沈家的木匣，父親臨死前沒說完的話，還有謝懷舟藏在溫潤皮囊下的那顆心，全都像一張網(wǎng)，早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jīng)落下。
刀光落下時，她死死攥住胸口那枚舊玉佩。
若有來生，她不要再做謝懷舟的妻子，不要再信他的半句情話。她要救沈家，要查顧家的案子，要親手揭開那只木匣里的秘密。
還要問一問顧長珩，當(dāng)年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
劇痛襲來的瞬間，她眼前一黑。
再睜眼時，耳邊有人急得快哭了。
“小姐，您終于醒了！”
沈昭寧怔怔看著頭頂熟悉的粉色帳幔，又看見床邊哭紅了眼的丫鬟春桃。窗外不是京城大雪，而是江南春雨。空氣里有淡淡的海棠香，像極了她十七歲那年。
春桃見她醒來，連忙扶她坐起：“小姐，您昨夜發(fā)熱，可嚇死奴婢了。對了，門房剛才來報，說外頭有位從江州來的書生，拿著老爺故人的信物，想求沈家資助他**趕考?！?br>沈昭寧的手指驟然收緊。
春桃還在說：“那書生叫謝懷舟，已經(jīng)在門外等了半個時辰了。管家問小姐，要不要見一見？”
雨聲落在窗前。
沈昭寧慢慢垂下眼，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許久之后，輕輕笑了一聲。
“見。”
她聲音很輕，卻冷靜得不像剛醒的人。
“請他進來?！?br>這一世，她倒要好好看看，謝懷舟這張溫潤無害的臉下面，究竟藏著多少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