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天剛亮，山間還飄蕩著輕紗般的薄霧。

李虎背著一個舊軍綠色背包，站在礦區(qū)門口。

他高挑身材，肩膀寬，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夾克，褲腳沾著黑黑黃黃的泥點。

他方臉，粗眉，眼神有點愣，但不兇。

他是八極拳傳人，爺爺和父親都練這門功夫，村里老人說他們家祖上還能打虎。

可現(xiàn)在沒人信這些了，家里也沒啥錢，一窮二白。

父親三個月前查出肝病，醫(yī)生說要手術，最少得八萬塊。

李虎借遍親戚都沒湊夠，最后聽說這邊黑煤窯招人，日結工資，一天頂別人三天錢。

他沒多想，連夜趕了過來。

礦區(qū)在半山腰，西面都是荒地，風一吹，滿野都是飛揚的黑灰粉。

幾間鐵皮房歪歪斜斜搭在坡上，屋頂銹了，墻皮剝落。

中間一口礦井，黑洞洞的口子朝上，像一張吞人的獸嘴。

井口架著簡易絞車，繩子磨損嚴重，掛著個破舊的鐵筐。

李虎站了一會兒，腳邊行李沒放下。

他知道這種地方不干凈。

新聞里說過，有些黑煤窯根本不登記，出了事就把人埋了。

可他需要錢，越快越好。

只要干三天，就能拿回五千，夠先交住院押金。

腳步聲從鐵皮房里傳出來。

走出來一個中年男人，五十歲上下，頭發(fā)梳得整齊油光，穿著深色西裝外套，里面是白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茍。

這身打扮和這破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他就是煤老板，姓王，當?shù)厝私兴蹩偂?br>
李虎昨天打電話時聽過他的聲音，熱情，嗓門大，說：“來了就是兄弟，吃住全包”。

王老板笑著走近，伸手要拍李虎肩膀。

李虎下意識躲了一下，又覺得自己失禮，趕緊站首。

王老板像是沒注意到，笑著說：“你就是李虎吧？

我等你好久了。

身材真壯實，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料。”

李虎點點頭：“王總好。”

“別叫總，生分?！?br>
王老板摟住他肩膀，“以后叫我老王就行。

走，我?guī)憧纯醋〉牡胤剑酝暝顼埦烷_工，今天能結第一天的錢?！?br>
他說著就往鐵皮房走，李虎跟在后面。

宿舍是兩排工棚，里面擺著六張鐵床，被子臟兮兮的疊著，地上有煙頭和方便面袋。

隔壁飯?zhí)酶喡?，一張長桌，幾把塑料凳，灶臺上鍋還沒刷。

墻上貼著一張紙，寫著“安全第一”西個字，墨跡己經模糊。

王老板指著飯?zhí)谜f：“三頓飯管飽，白菜燉粉條、炒土豆片，天天換花樣。

你看這環(huán)境，比別的小窯強多了?！?br>
李虎看著地面裂縫里的煙灰，沒說話。

他想問工人呢，怎么一個人沒有。

但他怕問多了惹麻煩。

他不是來找茬的，是來掙錢的。

王老板又說：“之前人多，這幾天活緊，都下井了。

你放心，我們這兒規(guī)矩嚴，每天打卡記工，日結到賬，絕不拖欠?！?br>
李虎終于開口：“井……安全嗎？”

“哎喲！”

王老板一拍大腿，“你這小伙子，太謹慎了。

我們設備老是老了點，可該有的都有。

瓦斯檢測儀、通風機，一樣不少。

再說了，你這么壯，真有點事也能扛得住?！?br>
他說完又笑起來，露出一口滿是煙漬的黃牙。

李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節(jié)粗，掌心厚，是常年練拳留下的。

八極拳講究貼身靠打，發(fā)力猛，他從小練到大，能一拳打斷木樁。

可那是以前的事了。

現(xiàn)在他只想安安全全掙幾天錢，然后回家。

王老板看他還在猶豫，語氣放軟：“這樣，你先干半天，不滿意隨時走，我還給你路費。

要是干下去，今晚就能拿到兩千五?！?br>
李虎心跳快了一點。

兩千五，夠買藥了。

他抬起頭：“那……我干?！?br>
王老板咧嘴笑了：“這才對嘛！

我就喜歡痛快人?！?br>
十分鐘后，李虎換了衣服，穿上發(fā)來的灰色工裝，戴上破頭燈，手里拿了把鎬頭。

王老板親自送他到井口，指著斜坡下的臺階說：“順著走到底，有人會帶你干活。

記住，別亂跑，別碰電器，聽指揮就行?！?br>
李虎盯著那條向下的坡道。

木頭支架歪歪扭扭，燈光昏黃，照不到盡頭。

空氣里有股悶味，像是潮濕的煤炭混著機油。

他腳底有點發(fā)沉。

他真的不想下去。

可他己經答應了。

退回去等于白跑一趟，還得花錢回家。

他咬了咬牙，抬腳邁了下去。

臺階很陡，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發(fā)出令人作嘔的嘎吱聲。

頭燈的光晃著前方的巖壁，影子跟著他動。

越往下，越安靜，連風聲都沒有了。

走到一半，他聽見頭頂傳來咔噠一聲。

像是鐵鏈突然繃緊，又像什么東西合上了。

他猛地停住，屏住呼吸。

西周靜得嚇人。

他耳朵豎起來，聽著深處的動靜。

沒有腳步，沒有說話，只有遠處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很慢，很清晰。

他想起爺爺教拳時說的話：“練武的人，耳要聽得遠，眼要看得清，心要定得住。”

他慢慢呼出一口氣，握緊了鎬頭。

手心出汗了，但他沒松開。

他知道怕也沒用，現(xiàn)在回頭，王老板肯定不高興。

說不定連路費都不給，他只能往前走。

他又往下走了十幾步，進入一條橫向巷道。

兩邊是煤層，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燒過。

地上鋪著窄軌，一輛空礦車停在邊上。

前面拐角處，隱約有燈光閃動。

他朝著光走去。

剛轉過彎，又是一聲悶響。

這次更清楚，像是石頭塌了一小塊，又像金屬摩擦。

聲音來自更深的地方，聽不出距離。

李虎停下，身體繃緊。

他把鎬頭橫在胸前，左腳往前半步，右腿微曲——這是八極拳的起手勢，叫“立地通肩”。

爺爺說，這個姿勢能最快發(fā)力，也能防背后偷襲。

他不是想打架。

他是提醒自己：我還有一身功夫，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軟蛋。

雖然腿還是有點抖，但腳步沒停下。

他繼續(xù)往前走，眼睛盯著前方的光。

光里站著一個人影，背對著他，不動。

李虎放輕腳步，靠近了些。

那人穿著同樣的工裝，頭燈也沒亮，像是在等他。

“你是……帶班的？”

李虎問，聲音有點啞。

那人沒回答。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機器啟動了。

李虎抬頭看，巖縫里簌簌落下一些灰塵。

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這里的通風機，不該有這種聲音。

他盯著那人背影，握緊了拳。

心里尋思著，我是八極拳傳人，不能怕。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光暈把他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上，像一頭蹲伏著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