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的門禁攔住陸沉時，保安隔著玻璃打量他那輛快散架的三輪。

“送哪棟？”

“十二棟，柳如煙女士?！?br>
“怎么又是你？”

陸沉拍了拍車把?！斑@車有辨識度?！?br>
保安嗤笑：“整個片區(qū)就你這輛響得跟拖拉機進城似的。”

“響歸響，沒趴窩?！标懗涟压ぷ髯C貼上去，“哥，開一下。箱子大，曬久了業(yè)主又該說我把東西蒸熟了?！?br>
保安按了鈕。“進去別亂看，十二棟那位脾氣爆?！?br>
“知道?！?br>
“還敢去？”

“工資不允許我挑單子?！?br>
三輪碾過減速帶，紙箱在車斗里晃。十二棟的噴泉細細響著，花園修剪得一絲不茍。

陸沉搬下箱子，外包裝一角泡過水，軟塌塌的。

門鈴響到第三聲，門開了。

柳如煙站在里面，酒紅睡裙外披了件薄外套，頭發(fā)微亂，眼尾發(fā)紅，唇色淡得厲害。

她看見陸沉，眉頭立刻擰起來。

“怎么又是你？”

陸沉微微彎腰。“柳女士，上午好。您的快遞?！?br>
柳如煙低頭，臉色一變。

“這什么東西？”

“**儀配件?！?br>
“我說箱子！”她指著破損的角，“你眼睛擺設嗎？”

陸沉看了眼。“外包裝受潮，里面有緩沖，我晃過，沒異響。”

“大概率？”柳如煙冷笑，“壞了你賠？”

“按流程可以先驗貨?！?br>
“我讓你解釋了？”

“您問了。”

柳如煙一噎。“你還挺會頂嘴。”

陸沉低頭。“不是頂嘴。是怕您氣急，話從鎖骨那兒沖上來，嗓子先遭殃。”

“你看哪兒呢？”

“看您說話費勁?！标懗撩娌桓纳?，“燈光打下來，您影子都比我工資有壓迫感。”

柳如煙把外套攏了攏，耳根有點紅。

“少油嘴滑舌。箱子破了，就是你們的問題?！?br>
“是，我們的問題?！?br>
“你這態(tài)度也太敷衍?！?br>
陸沉把箱子輕輕放下?！傲浚瑢Σ黄?，讓快遞受委屈了，也讓您看見我這張不太值錢的臉，影響心情?！?br>
柳如煙瞇起眼?！澳汴庩柟謿猓俊?br>
“沒有，我嘴笨?！?br>
“嘴笨能說成這樣？”

“窮人練出來的。挨罵總得找個姿勢站穩(wěn)。”

“你還委屈上了？”

“沒敢?！标懗撂а郏澳T口風大，我怕一委屈，眼淚吹進您地毯，又得賠?！?br>
柳如煙繃著臉，差點沒接住表情，又迅速冷下來。“別裝可憐。這箱子要有問題，我投訴到你站長親自來道歉?！?br>
“可以?！?br>
“你就會說可以？”

“我還會搬箱子，簽單，賠笑，以及保持安全距離?！?br>
柳如煙瞇起眼?！鞍踩嚯x？”

陸沉往后退了半步?！澳鷦偛攀忠惶В讣纂x我臉三厘米。再近點，我得破相。雖然不值錢，但上班還得靠它嚇狗?！?br>
“你說我是狗？”

“我說小區(qū)里的狗?！标懗令D了頓，“您要非要認領，我攔不住?！?br>
柳如煙氣得往前一步，腳下拖鞋踩到門檻，身體一晃。

陸沉伸手，停在半空，沒碰。

兩人中間隔著破紙箱、一道門檻，和半寸說不清的熱氣。

柳如煙先開口：“你手伸出來干什么？”

“怕您摔?！?br>
“我摔不摔關你什么事？”

“您在我面前摔了，監(jiān)控拍下來，我解釋不清?！?br>
“你以為我會訛你？”

“不敢。富人想象力比我這車續(xù)航長?！?br>
柳如煙咬住唇，眼圈更紅。

“你們都覺得我不講理是吧？”

陸沉看著她?！拔抑回撠熕涂爝f，不評價業(yè)主性格。”

“那你現(xiàn)在怎么看我？”

“您確定要聽？”

“說?！?br>
陸沉沉默兩秒?！跋褚槐瓌偟沟臒峥Х龋淤F，溫度嚇人，誰碰誰燙。但放久了，會苦?！?br>
柳如煙怔住，火氣像被按了開關，沒全滅，亂了。

“你少拿這種話糊弄我。”

“沒糊弄。”陸沉指了指箱子，“驗貨嗎？”

“驗?！?br>
“刀有嗎？”

“你自己沒帶？”

“帶了。”陸沉掏出美工刀，“但在業(yè)主門口動刀，得您同意。免得監(jiān)控一截，標題成快遞員持刀逼近獨居**?！?br>
柳如煙嘴角抽了抽?！澳銘蛘娑?。”

“生活苦，不加點臺詞，容易斷氣?！?br>
“少廢話，拆。”

陸沉蹲下，刀尖劃開膠帶。

柳如煙站在門里，垂眼看他。制服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毛邊，手背有劃痕。蹲下時肩線繃著，動作穩(wěn)，沒亂碰。

她忽然皺眉：“你身上什么味？”

“紙箱味，汗味，電動車坐墊曬糊的味。”

“還有煙味?！?br>
“便宜煙，熏不死花?！?br>
“誰是花？”

“門口就您一個活物?！?br>
“你說我是花？”

“您不喜歡，也可以是仙人掌。”陸沉撕開膠帶，“長得貴，扎人疼?！?br>
柳如煙冷哼?！澳氵€挺會哄女人?！?br>
“不會?！标懗撂ь^看了她一眼，“真會的，不會在這兒送快遞?！?br>
屋里忽然安靜。日光被地磚折得發(fā)白，沙發(fā)上扔著亮屏的手機，茶幾上倒扣的紅酒杯旁，地毯有一片干涸的酒漬。

柳如煙往門邊一擋?！翱词裁?？”

“看泡沫碎沒碎?！?br>
“泡沫在箱子里，你眼睛往屋里飄什么？”

“職業(yè)習慣，怕漏件。”

“我家漏什么件？”

“比如好心情?！?br>
柳如煙臉色一變?！澳愎芴珜捔??！?br>
“所以我閉嘴。”

“你最好閉嘴?！?br>
“好的?！?br>
“你怎么真不說了？”

陸沉動作微頓?！澳鷦傋屛议]嘴。”

柳如煙胸口一堵。“我讓你閉嘴你就閉嘴？剛才不是挺能說？”

“客戶需求優(yōu)先。”

“那我現(xiàn)在讓你說?！?br>
“說什么？”

“說這東西到底壞沒壞?！?br>
陸沉掀開泡沫?！巴鈿]裂，配件齊，插頭沒水。里面應該沒事?！?br>
“應該？”

“我不能替電路板打包票。它要半夜想不開，我也攔不住。”

柳如煙瞪他?！澳阏f話能正常點嗎？”

“能。”陸沉放好東西，“貨沒壞，您可以簽收。”

她看了眼電子簽收屏，沒接。

“箱子破成這樣，我簽什么？”

“您可以拒收?！?br>
“拒收我今天用什么？”

“那就簽?！?br>
“憑什么我吃虧？”

“可以拍照留證，找商家補償。”

“商家讓我找快遞。”

“快遞讓我找站長。”

“站長讓你來挨罵？”

“流程閉環(huán)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