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庭審在四十天后。
第一場,舅舅。
他來了,帶著舅媽,還帶了一個看起來像是村里誰家的老人,坐在旁邊,大概是找來撐場面的。
我這邊,就我和律師兩個人。
舅舅坐下來,看見我,臉上那個表情很復(fù)雜。
有羞,有怒,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被戳穿了的不自在。
他沒有直接看我,只對著法官說話。
他說,那筆錢是我爸媽主動給的,不是借款,是贈與。
我把轉(zhuǎn)賬憑證和當(dāng)時的微信記錄放在桌上。
“舅舅,這是您發(fā)給我**原話?!?br>
我指著其中一段。
“先借我度個難關(guān),等我這邊回款,月底就還。這是借,不是給?!?br>
舅舅臉色變了。
他說那是口頭客氣,沒有法律效力。
律師遞上了欠條。
是我當(dāng)年要求打的,他們覺得是走個形式,笑著簽了。
可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借款金額,預(yù)計還款日期,雙方簽字。
舅媽坐在旁邊,臉色已經(jīng)白了。
休庭那段時間,舅舅在走廊攔住我。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威脅里透出來的懇求說:
“舜華,你鬧到這一步,**媽面子往哪擱,這錢,你開個口,我分期……”
我看著他。
“舅舅,你知道我那筆錢是怎么攢出來的嗎?”
他沒說話。
“那半年,我每天兩頓飯,早上一個饅頭,晚上一碗白粥。”
我說。
“你拿走那筆錢之后,舅媽在親戚群曬了一雙兩千塊的鞋,說給自己犒勞一下?!?br>
他臉上的表情皺了一下,隨即又換成了一副受委屈的樣子。
“你記仇?!?br>
“我叫記賬。”我說:“不一樣。”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回了法庭。
第一場,勝。
出了**,律師說,案子進展順利,剩下兩場應(yīng)該沒有問題。
我點了點頭,道了聲謝,走到停車場,在車邊站了一會兒。
手機亮了,是媽媽發(fā)來的消息。
“你舅舅打電話來了,說你今天把他當(dāng)眾羞辱了,他在家哭了一下午?!?br>
我看著這條消息。
我沒有回,把手機揣進口袋,開車走了。
第二場,小叔。
他沒來。
讓他媳婦來了,帶了一個自稱是家族長輩的人,開口就是講情分。
說這都是內(nèi)部的事,何必勞煩**,給大家都添麻煩。
法官說,請歸于正題。
那個長輩有點愣,沒見過**這陣仗。
說話開始語無倫次,說什么孩子不孝,說什么家風(fēng)問題。
律師輕描淡寫問了一句:
“請問您是本案的被告或證人嗎?”
對方?jīng)]說話了。
這場也勝了。
第三場,是那個鄰居家的孩子。
他倒是來了本人,還帶著他媳婦。
他媳婦全程拉著他的手,看起來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眼神有點茫然。
鄰居家的孩子坐下來,沖我笑了一下,那種笑很輕浮。
“舜華姐,說真的,沒必要吧?就這點錢,你現(xiàn)在能賺,我這邊最近也緊,等寬裕了……”
“趙恒?!蔽掖驍嗨?。
“你上次說寬裕了就還,是七年前?!?br>
他媳婦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有點不對勁。
庭審進行到一半,他媳婦忽然開口,問律師:
“這筆錢,是什么時候借的?”
律師報了時間。
她沉默了一下說:
“那是我們結(jié)婚前的事?!?br>
“對?!甭蓭熣f。
“婚前個人債務(wù),與配偶無關(guān)?!?br>
她點了點頭,把手從他手上挪開了。
趙恒側(cè)過頭看她,表情有點慌。
“媛媛……”
“你后面找我談?!?br>
她聲音很平,看著前面,不看他。
這場勝了。
出來的時候,趙恒媳婦在走廊等我。
“那筆錢,我們會還。”她說。
“他借你的,跟我沒關(guān)系,但我不想賴賬,讓他分期,一個月多少,你跟律師說一個數(shù)。”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怪我?”
她淡淡說:“我怪他,不怪你?!?br>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
背影很直。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
趙恒的媳婦,倒是比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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