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聚會不歡而散，第二天一早大伯一家就登門了。

我還沒起床，就聽見客廳傳來大伯母那把嗓門。

“哎呀，一家人嘛，哪有什么謝不謝的！”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沒動。

門開著一條縫，聲音全鉆進(jìn)來。

爸**笑聲，茶杯碰桌的聲音，大伯母高聲說話的聲音，全攪在一起。

我閉了閉眼，慢慢坐起來。

走出房間的時候，大伯母正坐在沙發(fā)正中翹著腿。

她眼神往我身上一掃，嘴角往下一撇。

“喲，起來了。”

她沒有停頓，直接開口。

“舜華啊，你昨天那個態(tài)度，說真的，叫我們都不好意思來了?！?br>
“你年輕，有手有腳，能賺錢，弟弟結(jié)婚用老宅，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你計(jì)較什么呢？”

我站在原地，沒說話。

“長輩說話，你要懂得聽。”

她繼續(xù)說：“一個姑娘家，心眼這么多，以后怎么嫁人？”

我看著坐在一邊的堂弟，他全程玩著手機(jī)連頭都沒抬：

“她那個首付，本來就該是我的?！彼f。

“一個女兒家攢什么首付，留著也是嫁妝，不如早給?！?br>
屋里安靜了一秒。

我以為爸媽會說點(diǎn)什么。

爸爸清了清嗓子。

“孩子就是一時犯糊涂。”

他對著大伯賠著笑。

“心里還是顧家的，以后不會再這樣了，你們別往心里去?！?br>
媽媽已經(jīng)去廚房翻東西，抱出來一箱牛奶、一袋米、兩條煙。

那是過節(jié)親戚帶來的年貨，而她現(xiàn)在正往大伯母懷里塞。

“拿著，拿著，自家人客氣什么?！?br>
大伯母沒推。

接過去，順手遞給堂弟，站起身拍拍手，滿意地往沙發(fā)背上一靠：

“還是你們想得周到?！?br>
我就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切。

成了這個房間里最多余的人。

大伯一家走后，沒消停兩個小時，小叔來了。

一進(jìn)門就愁眉苦臉，說裝修尾款還差一截，包工頭那邊催得急，開不了口，只好來找哥嫂商量。

“就借這一次，等我這邊資金回籠，第一時間還。”

這句話我已經(jīng)聽了太多次了。

“第一時間還?！?br>
“就這一次?！?br>
“家里周轉(zhuǎn)一下?！?br>
每一句我都背得出來，每一句最后都沒有下文。

爸媽對視了一眼。

媽媽率先開口：“多少？”

小叔報(bào)了個數(shù)字。

媽媽沒皺眉，直接轉(zhuǎn)頭看我。

“舜華，這個月你工資發(fā)了吧？先借你小叔用一下。”

不是商量。

是通知。

我抬起眼看她。

她的眼神是理所當(dāng)然的，像在說，這有什么好猶豫的，都是自家人。

“媽。你告訴我，這些年，我替他們墊的錢，加起來是多少？”

我開口。

媽媽愣了一下。

“這……怎么能這么算呢，都是一家人?！?br>
“我在問你一個數(shù)字?！?br>
她沉默了。

我沒再等她回答，站起來，走回房間。

我去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把那疊紙重新翻出來。

欠條，轉(zhuǎn)賬截圖，貸款合同，還款憑證。

一張一張，我重新過了一遍。

二十二歲，剛畢業(yè)。

那時候我每個月省出來的錢，最多能攢兩千。

舅舅那次，我攢了半年，連夜把存款賬戶清空，把錢打過去。

第二天，舅媽就在親戚群里曬了一雙新買的鞋。

說過節(jié)了，給自己犒勞一下。

我那半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

公司年會自費(fèi)買裙子的錢都沒有，借了同事的。

活動結(jié)束當(dāng)天洗干凈還回去，同事沒說什么，我一個人在廁所里站了很久。

那時候是什么感覺？

像一根繃緊的弦，不敢松，松了就斷。

我就那么繃著，一年一年地?fù)芜^去。

告訴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還完了就好了。

可它從來沒有還完過。

媽媽見我這樣，便推搡著我往屋里去。

“你不幫就不幫，拿著寫出來做什么！都是一家人這不是讓外人笑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