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頭旗------------------------------------------。，臉被風吹得刀子割一樣疼。北狄的翻譯官騎在馬上，裹著一件灰撲撲的羊皮袍子，回頭沖她喊：“公主，別看了！看了難受！”。手凍得通紅，指尖麻得沒知覺。，車隊走了十二天。頭幾天路上還能看見人煙，越走越荒，最后連棵樹都見不著了。草枯成黃褐色，風一吹滿地打滾。天壓得特別低，像個倒扣的鍋，灰白的云貼著地面走。。大晏的轎夫撐不到北狄，翻譯官說“前頭有人接”。，懷里揣著阿蘇勒給的那個銅耳環(huán)——當然，那時候還不認識阿蘇勒。耳環(huán)是沈婉婉從她妝匣里翻出來的，以為是什么破銅爛鐵，隨手丟在桌腳邊上。昭昭走之前撿起來塞進袖子。。不值錢。但她摸著那個圈的時候，想起她娘說過的話：“人要是沒了念想，就跟死了沒兩樣。”，圈太大了，當啷著。，翻譯官在外面喊：“到了！”。。黑色的旗，上面繡一顆白色的狼頭。旗桿插在土坡頂上，風把旗面吹得嘩啦啦翻卷。狼頭張著嘴，露出兩顆尖牙，畫得不像真的，但看了讓人后脖子發(fā)涼。。黑壓壓一片，騎在馬上。馬鞍上掛著骨制的飾物，風一吹互相磕碰，發(fā)出泠泠的脆響。昭昭聽見有人吹口哨，調(diào)子尖利，像哨子。。，小跑過來給她掀簾子：“公主，下來吧。王子的人在等。”。腳踩到地上的時候，她才發(fā)現(xiàn)這里的土是硬的——凍土，踩上去硌腳。她穿的是大晏的繡花鞋，鞋底薄，冷氣從腳底板往上鉆，鉆到膝蓋都在打顫。
她站直了。
面前是幾十個騎**北狄人。皮甲、皮帽、腰間掛刀。刀鞘是彎的，上面纏著狼毛，黑乎乎的。為首那個男人脖子上掛了一串狼牙項鏈，門牙缺了一顆，咧嘴沖她笑，滿嘴黃牙。
“中原羊?！彼f。用的是北狄語。
昭昭聽不懂。但她知道他在笑她，因為他旁邊的幾個人都在笑，肩膀抖著，馬鞭子甩得啪啪響。
翻譯官湊過來低聲說：“公主，他說……他說歡迎你?！?br>昭昭沒動。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繡花鞋尖，兩只手攥著袖口的邊，攥得手指發(fā)白。
翻譯官干笑兩聲，轉(zhuǎn)頭對那個缺牙男人嘰里咕嚕說了一通。缺牙男人歪著頭看了昭昭半天，拿馬鞭子指了指前方，大概意思是“走”。
昭昭被扶上一匹馬——那匹馬比她高兩個頭，她踩著北狄人的手背爬上去，腿跨不開，僵得像塊木板。周圍又是一陣笑。
有人用北狄語喊了一句什么，缺牙男人回頭罵了一句，笑聲才停。
昭昭攥著馬鬃毛，整個人伏在鞍子上。馬一動她就晃，晃了三次差點掉下去，身后的北狄騎兵沒人扶她，遠遠地綴在后面，像趕一群羊。
天越來越暗。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出現(xiàn)一片帳篷。密密麻麻的，灰褐色羊皮帳篷，頂上都冒煙。帳篷之間拴著馬，馬糞的味道隨風飄過來，昭昭聞到了，喉嚨里翻了一下，硬忍住了。
最大的那頂帳篷在最中間，頂上插了三根狼頭旗。帳篷門口鋪著羊皮，皮子上全是腳印和泥。
缺牙男人翻身下馬，沖昭昭喊了一聲。
翻譯官在旁邊說：“公主，到了。請下來。”
昭昭從馬上滑下來，沒站穩(wěn)，膝蓋磕在凍土上，咚的一聲。她爬起來，膝蓋疼得打不了彎，一瘸一拐地往那頂大帳篷走。
帳篷門口站著兩個侍女。卷頭發(fā)，臉上抹了褐色的什么東西，看著像泥。她們看見昭昭走過來，互相遞了個眼神，退后一步給她掀簾子。
昭昭鉆進帳篷。
熱浪撲臉。羊油燈把帳篷里照得昏黃，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氈子，上面又鋪了羊皮。正中間坐了一群人，圍著矮桌喝酒，桌上擺著烤羊、奶碗、骨制酒杯。
昭昭一眼就認出了阿克占。
他坐在正對門口的位置，靠著狼皮靠墊，一條腿屈著，手腕搭在膝蓋上。高鼻深目，左眉一道刀疤，從眉心斜著劈到眉梢。黑發(fā)沒束，散在肩上，穿了件黑**皮大氅，領(lǐng)口油亮亮的。
他手里捏著一只骨杯，沒喝酒，就那么捏著，指節(jié)粗大。右手缺小指，禿禿的一個疤。
他看著昭昭。
帳篷里安靜了半瞬。
有人用北狄語說了一句話，昭昭聽不懂，但那個語氣她聽懂了——調(diào)侃的，輕飄飄的，像在說“這玩意兒就是中原送來的”。
阿克占沒笑。他把骨杯擱在桌上，杯底磕出脆響。
“大晏的公主？”他說。
漢語。他說的是漢語。發(fā)音有點硬，像咬著石頭在說話，但每個字都清楚。
昭昭低著頭，肩膀縮著，手指絞著衣角。她不知道自己在抖還是真的抖，反正全身都在哆嗦。
“嗯?！彼?。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阿克占盯著她看了三息。
然后他抬手招了招，示意她往前走。昭昭挪了兩步，鞋子踩在羊皮上沒聲兒。
旁邊有人遞過一只酒杯，骨頭的，里面盛著乳白色的液體。翻譯官在旁邊小聲說：“公主，敬酒。敬王子一杯。”
昭昭接過酒杯。手在抖，酒晃出來一滴落在她鞋面上。
她舉起杯子，嘴唇動了動，想說“敬王子”。
手一滑。
杯子從她手里脫落，骨杯砸在桌上，又彈起來翻了——乳白色的奶酒潑出來，灑在阿克占的靴子上。
昭昭“呀”了一聲，蹲下去伸手要擦。
帳篷里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羊油燈芯燒裂的噼啪聲。
阿克占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奶酒順著靴面的皮毛往下淌，淌到地上氈子里，洇出一塊深色的濕印子。
他抬腳，靴尖輕輕踢開了昭昭的手。
昭昭的手僵在半空。
阿克占往椅背上一靠，歪著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沒什么情緒，像看一團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泥巴。
他開口了。
“連羊都嫌?！?br>聲音不大。但滿帳篷的人都聽見了。
哄堂大笑。缺牙男人笑得拍桌子，有人把酒噴了出來，一個侍女捂著嘴縮到角落里去抖肩膀。
昭昭蹲在地上沒動。
阿克占沖外面揚了揚下巴：“扔后院柴房。別讓我看見?！?br>兩個侍女過來把她架起來，幾乎是拖著走的。昭昭的腳在地氈上拖出兩道印子。出帳篷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寒戰(zhàn)。
身后有人還在笑。
昭昭被拖出去很遠，拖到一頂又小又破的灰?guī)づ袂懊?。侍女掀開簾子把她往里一推，她沒站穩(wěn)，摔在地上。
簾子落下。門被什么東西從外面別住了。
昭昭趴在地上。
地上是干土。冷。硬。四面墻是黑乎乎的羊皮，有幾處破了洞，風從洞里灌進來，嗚嗚響。
她手撐著地把自己翻過來，背靠著墻坐起來。
臉上濕的。她抬手摸了一下——是眼淚。
她哭了。
這間屋子沒有燈。只有頂上漏了一線月光，照在她腳邊，灰白灰白的。
昭昭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地哭?？薜脹]聲兒，氣從嗓子眼兒里哽出來，像被人掐著脖子。
她哭她娘。哭那本被換掉的《藥草札記》。哭那支戴在沈婉婉頭上的珍珠簪子。
哭了很久。
哭到臉都木了，眼淚流不出來，喉嚨干得像砂紙。
她抬起臉。
月光照在墻上，墻上全是裂縫。一條一條的，深的淺的，像人臉上的皺紋。昭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摸到最近的一道裂縫。
一。她在心里數(shù)。
手指往下移，摸到第二道。二。
三。四。五。
昭昭一邊數(shù)一邊摸。手指從冰涼摸到發(fā)熱，從發(fā)熱摸到麻木。她從墻的這頭摸到那頭，數(shù)到一千三百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她看著那道裂縫。很深，能**半根指節(jié)。
昭昭把食指***，摳了摳。摳下來一小塊干泥。
她想了想，用指甲在那道裂縫里刻了一個字。
“沈”。
刻完她縮回手，用指腹把刻字的地方抹平了，蓋上干泥，看不出來。
然后她靠回墻上，閉上眼。
一千三百條裂縫。
她在這間屋子里。門鎖著，外面全是聽不懂的話、不想看她的人。她**札記沒了。她身上的嫁衣臟了半幅，膝蓋磕破了，手指凍得伸不直。
但她刻了一個字。
她自己的姓。
昭昭睜開眼，看著頂棚那個漏光的洞。
娘說：跑。跑得越遠越好。
昭昭想：我現(xiàn)在夠遠了。
她把自己縮成一小團，靠著墻，盯著那個洞看了很久。月光從洞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冰涼的。
外面有人打了一聲呼哨，遠遠的，像狼叫。
昭昭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