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顧------------------------------------------，從茶鋪子一路攥到了對面永和豆?jié){的卡座里。坐下的時候還拉著夏小婉挨在身邊，椅子并著椅子，膝蓋碰著膝蓋，中間連張紙都塞不進去。顧晚棠坐對面撐著下巴看**那副恨不得把姐姐拴在褲腰帶上的模樣，嘴角翹著笑，眼眶還紅著。。豆?jié){油條小籠包蛋餅飯團擺了滿滿當當，顧盼笙拿筷子夾包子往夏小婉碗里塞，催了又催："吃，多吃點，路上肯定沒好好吃飯。"夏小婉確實餓了，咬了一大口包子，燙得直哈氣。顧晚棠在對面笑她，把豆?jié){碗推過去，夏小婉接過來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里，空蕩蕩的胃終于有了著落。，筷子幾乎沒動，一直看著夏小婉吃飯。他目光沉沉的，里頭的東西重得壓人，但嘴角是壓不住往上翹的。看了好一會兒，他端起豆?jié){杯抿了一口，忽然開口："小婉，爸跟你說個事。"，腮幫子鼓著看他。，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叩了兩下。他偏頭看了看顧盼笙，顧盼笙沖他點了點頭。"你可能會覺得奇怪，"他說，"爸姓顧，媽也姓顧，一家子都姓顧。你姐叫顧晚棠，回頭你進了戶口本也是顧小婉。按理說夫妻同姓少見，可咱家的情況不一樣。"，等著他往下說。"我本來不姓顧。"顧景行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我姓陳，陳景行，老家在鄰省一個小縣城里。十八歲考到省城來讀大學，家里窮，學費是全村人湊的。后來大學畢業(yè)進了顧氏集團，從最底層的業(yè)務(wù)員干起，一路做到副總裁，也是在那時候認識了**。"，接過了話頭："我跟**認識的時候，他是顧氏最年輕的副總，我是顧家的大小姐。**爺挺看重他，覺得他有本事又能吃苦，就把我許給他了。但顧家有個規(guī)矩——女婿進門，得改姓顧。""入贅？"夏小婉脫口而出。，那笑容里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不像是介意，倒像是這么多年早就想通了："差不多吧。**爺說了，顧家的產(chǎn)業(yè)只能姓顧的人接手，我要是想娶他閨女、進顧家的門，就得改姓。我當時年輕，覺得姓什么無所謂，能跟**在一起就行。再說顧家給了我平臺、給了我機會，沒有顧家我陳景行還在那個小縣城里端盤子呢，改個姓算什么。"："爸那會兒是真喜歡媽，喜歡到姓都不要了。"，但嘴角是翹著的，眼圈又有點泛紅。"后來呢？"夏小婉問。"后來就有了你們。"顧景行的表情沉下來，聲音也跟著往下壓，"生你們那天，**大出血昏迷了。我守在產(chǎn)房外面，二叔顧景川帶著老爺子的人來，說**爺發(fā)了話，兩個丫頭留一個就夠了，另一個送走。我跟他打了起來，鼻梁打斷了他一根，可架不住老爺子發(fā)了狠話——要么照做，顧家還給股份給我，要么我?guī)е?*和兩個閨女凈身出戶，連姓都給我改回去。"，指甲微微掐進她手背里。
"我選了后者。"顧景行說，"**醒過來的時候，你已經(jīng)不在了。那天晚上我抱著你姐，**攥著我胳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就去把顧氏的股份全退了，一分沒要。我跟**爺說，從今天起我顧景行跟顧氏集團沒關(guān)系，但我這個姓不改，我就姓顧。不為別的，就為了有一天把你找回來，讓你知道你跟這個姓有關(guān)系，你有根。"
夏小婉看著**。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對面，深灰色的短袖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鬢角白了，但脊背挺得筆直。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她的眼睛，目光里沒有躲閃，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擱在桌面上。
"我出來單干那年三十三歲，"顧景行繼續(xù)道，"手里就攢了十來萬塊錢，連個像樣的辦公室都租不起。**把她的嫁妝首飾全賣了，湊了筆本錢給我，我拿去做地產(chǎn)。頭三年虧得差點睡橋洞，但**從來沒說過一句撤。她說錢沒了可以再掙，人要是認了慫，小婉就永遠找不回來了。"
顧盼笙在旁邊輕輕"哎呀"了一聲："你跟孩子說這些干啥。"
"該說。"顧景行擺擺手，"讓她知道她爹是個什么東西。顧景行不姓陳了，可也沒有攀附顧家。顧氏集團是我跟**自己掙出來的，一磚一瓦跟**爺、你二叔沒半點關(guān)系。**做茶葉做酒店，我搞地產(chǎn)搞投資，兩個人離婚了但公司股份還在一口鍋里吃飯。為什么？因為每年找你要花錢，因為要養(yǎng)著法務(wù)部、養(yǎng)著調(diào)查的人往你那些地方跑。**爺當年說養(yǎng)閨女賠錢，我倒要讓他看看，養(yǎng)閨女怎么賠錢了。"
夏小婉低頭看著自己碗里那個咬了一半的包子，豆?jié){的熱氣撲在臉上，暖乎乎的。她忽然想起夏建國蹲在院子里抽旱煙的樣子——"女孩子家讀那么多書干什么""二十萬夠小寶蓋房娶媳婦了"。那個把她當貨物稱斤論兩賣掉的養(yǎng)父，跟對面這個坐得筆直、說"養(yǎng)閨女怎么賠錢了"的親爸之間，隔著的何止是一個姓。
"那我媽……"她抬起頭看了看顧盼笙，"媽也姓顧？"
顧盼笙笑了，眼角細細的紋路彎起來："我本來就姓顧啊。**爺姓顧，你二叔姓顧，我也姓顧。只不過當年跟**結(jié)婚的時候他改姓顧，嫁進來的人姓了妻姓，這在省城還轟動了一陣子。好多老古板說閑話，說**是圖顧家的錢才改的姓，**也從不解釋。后來他自己把顧氏集團做起來了，那些閑話才慢慢沒了。"
顧晚棠托著腮幫子插嘴："咱爸是真正的豪門贅婿逆襲，我同學都這么說。"
顧景行敲了下桌子："什么贅婿不贅婿的，好好說話。"
"本來就是嘛，你當年改姓顧的時候多少人笑話你，后來你把顧氏做到比姥爺?shù)谋P子還大，那些笑話你的人臉都腫了。"顧晚棠笑嘻嘻的，嘴皮子飛快，"還有二叔，當年偷我姐送去鄉(xiāng)下，現(xiàn)在見了爸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上回在商會年會上碰見，二叔端著酒杯過來敬酒手都在抖。"
提起二叔，桌上的氣氛沉了沉。夏小婉攥緊了筷子，指關(guān)節(jié)泛白。她沒見過顧景川，但這個名字她一輩子都忘不掉了。把她從剛醒來的母親身邊抱走的人，把她塞給李嬸送去鄉(xiāng)下的人，讓她在青石鎮(zhèn)洗了十八年衣服、差點被賣給趙德發(fā)換彩禮的人。
"他會知道嗎？"夏小婉忽然問，"知道我回來了。"
顧景行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跟顧盼笙對視一眼。顧盼笙拍了拍夏小婉的手背："先不說這個，你剛回來，先把學報到、宿舍安頓好。那頭的事有爸跟媽處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顧晚棠在對面把半根油條戳得碎渣四濺，忽然冒出一句："姐你放心吧，二叔現(xiàn)在巴不得躲著咱爸走，你就算站他面前他都未必敢認。再說了，他當年做的事要是捅出去，顧家那些老股東的臉都沒地方擱，他不敢鬧。"
夏小婉點了點頭，低頭喝了一口豆?jié){。甜的熱的流進喉嚨里，她忽然想起什么，抬頭問："那我的姓……"
"改回來。"顧景行說，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你戶口還在青石鎮(zhèn)是吧？回頭找人去辦遷出手續(xù)，戶口遷到省城來，姓改成顧。你叫顧小婉。"
顧小婉。夏小婉把這幾個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顧。這個姓她從昨晚才知道，到今天才坐在這張桌上聽完了它的來龍去脈。她抬頭看了看對面這個改姓入贅的親爹，又看了看身邊攥著她手不放的親媽，再看看對面托著腮幫子沖她笑的雙胞胎姐姐。一家四口，三個姓顧的，一個曾經(jīng)姓陳但拼了命也要姓顧的。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了，省城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的光透過玻璃照進卡座里。顧景行叫來服務(wù)員又加了兩籠包子，顧盼笙還在往夏小婉碗里夾菜，夏小婉坐在她們中間，碗里堆成了小山，豆?jié){的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對面人的臉。
她低頭咬了一口包子，嘴角那個梨渦悄悄陷了下去。姓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現(xiàn)在坐在這里，面前是熱騰騰的飯、身后是暖烘烘的燈、身邊是找了十八年沒松開手的家人。那些冷冰冰的青石板和濕漉漉的河水，那些冬夜里沒有盡頭的搓衣聲和洗不干凈的手，都隔在四百多里地之外了。
"爸，"她抬起頭，鼓著腮幫子喊了一聲，嘴里還塞著半個包子。
顧景行"哎"了一聲，聲音竟然有點發(fā)顫。
"包子真好吃。"夏小婉含含糊糊地說。
顧晚棠噗地笑出來，笑出了眼淚。顧盼笙拿紙巾擦眼角，擦完了又笑。顧景行端起豆?jié){杯喝了一大口，喉結(jié)滾了好幾下才把什么咽下去，嘴角的紋路笑得很深很深。
風鈴在茶鋪子門口響著，隔著一面玻璃，叮叮當當傳進來。夏小婉又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暖意從胃里一直漫到指尖，漫到腳底，漫到整個人像被泡在溫水里。她看著對面這一家子，忽然覺得那十八年的苦也許就是為了鋪墊今天這一刻——她終于知道自己從哪里來，知道自己叫什么，知道自己被愛著，自始至終被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