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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書名:她把我當?shù)叮瑪z政王他明知故寵  |  作者:雨帆楊  |  更新:2026-07-03

及笄禮的余熱還沒散盡,相府的冷風就先刮到了偏院。

偏院在相府最西角,夾在廚房后墻與柴房之間,窄**仄,院墻矮得站在檐下就能看見墻外街道上的人影。白日里還有幾縷日光能從東邊探過來,入了夜便四面透風,冷得連窗紙都在嚯嚯地響。

燕云初坐在燭火下,燭芯剪了兩次,火光卻還是昏沉沉的,照得滿屋都像蒙了一層舊紗。碧桃從外頭端回晚膳,托盤擱在桌上時竟沒發(fā)出聲響——太輕了。一碟涼拌黃瓜,刀工粗劣,瓜段切得有厚有薄,幾粒發(fā)黑的花椒浮在醋汁上。一碟腌蘿卜,切成了歪歪扭扭的細絲,干巴巴地趴在碟底。一碗粟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碧桃的影子落在粥面上,晃一晃就散了。

燕云初看著那碗粥,想起上輩子她第一次見到這晚膳時,以為薛夫人只是顧著招待客人忙忘了,還特意吩咐碧桃"別去打擾夫人",自己就著咸菜喝了那碗粥,一口沒剩。她那時心里甚至覺得溫暖——有人肯給她一碗粥,已經(jīng)是天大的恩情了。

"姑娘,廚房那邊說……說夫人吩咐了,今日大宴耗銀頗多,偏院這邊要儉省些。"碧桃把托盤重重擱在桌上,碗碟磕得"當"一響,眼眶都紅了,鼻尖也吸得發(fā)酸,"可姑娘才是今日及笄的正主?。≌龔d那邊上了十二道熱菜,流水似的往墨姑娘面前送,咱們這邊連碗像樣的湯都——"

"碧桃。"

燕云初拿起筷子,夾了一筷腌蘿卜,送進嘴里,嚼得很慢。鹽味很重,蘿卜腌得過了頭,又咸又韌,在齒間磨了半天才碎。她咽下去,又夾了一筷黃瓜,嘴角甚至微微牽了牽,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

"姑娘……"碧桃看著她這副神情,心疼得聲音都抖了。

燕云初放下筷子,從袖中取出那枚玄鐵令牌。燭火映在令牌表面,將那個"燕"字照得半明半暗。她用指腹摩挲過那凹陷的筆畫,像在觸摸一個無聲的答案。

"碧桃,別惱。"她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哭鬧的孩子,目光卻落在窗臺上,"去把窗臺上那盆枯了的蘭草搬進來。"

碧桃一愣,看看那盆枯蘭——那是她搬來偏院時就在的,泥土干裂成縫,枝葉萎黃卷曲,連盆沿都長了一層青苔。她一直以為那就是盆死透了的東西,姑娘卻從不讓人扔。她也不多問,擦了把眼淚,出去把花盆抱了進來。

花盆粗陶,盆底有處不起眼的凸起,像燒制時留下的瑕疵。燕云初伸手在那凸起上一按——"咔噠"一聲極輕的悶響,盆底竟彈開了一道細縫。她用指甲沿著縫隙劃了一圈,一塊薄陶片應(yīng)聲脫落,露出一個扁平的暗格,不到兩指寬,剛好容下一卷絲帛。

碧桃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合合了張,愣是沒發(fā)出聲。

燕云初取出那卷絲帛,薄如蟬翼,質(zhì)地柔韌,展開時幾乎沒有重量。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字,用的是特殊藥水,日光下看去一片空白,只有燭火以特定角度照著時,字跡才會慢慢浮出來,像沉在水底的墨跡被溫熱的手撈起。

"母親留給我的眼睛。"她低聲說了一句,便不再解釋,目光落在最新的一行字上。

「三日前,薛夫人命賬房先生重抄嫁妝單子,原單已焚。新單刪去綢緞莊七間、錢莊三間、田產(chǎn)兩處,余者皆改作薛氏族親名。今夜子時,賬房先生將攜新單入薛夫人正房?!?br>
燕云初的指尖在絲帛上緩緩摩挲,沿著那行小字的筆畫走了一遍。

來了。

上輩子她就是被這份"遺失"后重抄的嫁妝單子**的。薛夫人先是以"原單在戰(zhàn)亂中遺失"為由,在忠勇侯府舊部面前抹了把眼淚,說她一個孤女守不住這么大筆產(chǎn)業(yè),不如由相府"代為保管",待她出嫁時一并歸還。然后把單子砍去了將近一半,剩下的又以"燕氏族親代管"的名義,記在了薛氏族親名下——那些所謂族親,不過是薛夫人的遠房兄弟、外甥、侄子,她連名字都記不全的閑人。

等她終于從薛玉玨的后院里逃出來,想找回自己的嫁妝時,賬冊上那些產(chǎn)業(yè)早已七拐八繞地轉(zhuǎn)到了薛夫人自己的名下。她去告,沒人信;她去找,沒人應(yīng)。最后她跪在相府門口,餓著肚子從日出跪到日落,薛夫人隔著門縫遞出來一碗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和今晚這碗一模一樣。

"姑娘,他們……他們這是要搶您的嫁妝!"碧桃總算回過神來,氣音都抖得不成樣子。

"不是搶。"燕云初將絲帛湊近燭火,看著那行字在火焰上方扭曲、蜷縮、焦黑、化為灰燼。絲帛燃燒時幾乎沒有煙火,只有一縷極淡的焦味在空氣里散開,像舊紙被時間燒穿的味道。"是偷。偷的還要讓我感恩戴德,讓我以為他們替我保管了。"

她吹散指尖的灰燼,灰末落在桌面,一吹就沒了。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外。相府正廳的方向燈火通明,暖黃的燭光從雕花窗格里****地溢出來,把回廊和院墻都鍍了一層金。絲竹聲隱約可聞,琵琶和笛子纏在一起,偶爾還夾著幾聲喝彩的笑——那是薛夫人為墨婉清設(shè)的接風宴。

墨婉清,今日及笄禮上坐在薛夫人身邊、捏著桂花糕的那個少女。攝政王的"侄女",薛夫人的遠房外甥女,一個在燕云初上輩子聽來、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就是她,在三年后頂替了燕云初的身份,帶著被薛夫人吞走的嫁妝,坐著八抬大轎嫁進了攝政王府。

"碧桃,替我梳妝。不要繁復(fù),素雅即可。"

"姑娘還要出去?"

"不去正廳。"燕云初走向衣架,玄甲紋的及笄禮服已經(jīng)換下,此刻她穿上一身月白窄袖襦裙,腰束一指寬的靛藍素帶,袖口收得利落。她將玄鐵令牌在腰間系好,又取了一截素色披帛搭在臂上,整個人清淡得像一輪將滿未滿的月。"去廚房,給薛夫人送一份回禮。"

一刻鐘后,相府廚房。

廚子們都去正廳伺候宴席了,灶房里空空蕩蕩,只剩兩個燒火的小丫頭在角落里打盹。燕云初從偏門進去,熟門熟路地從架上取了糯米粉、栗粉、糖霜,又從冰鑒里摸出一小罐桂花釀——那是母親在世時最愛用的牌子,封口上還印著那家老鋪子的朱砂章。

碧桃跟在她身后,看她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細白的手腕,在水盆里凈了手,動作利落地開始和粉。

"姑娘何時學會的這些……"碧桃小聲問,聲音里全是錯愕。她伺候姑娘幾年了,從未見過她下廚。侯府未倒時,姑娘連茶都是丫鬟沏好了遞到手里的。

燕云初低著頭,十指沾滿**,在搪瓷盆里**面團。她揉得很認真,力道不重不輕,面團在掌心下一點點變得柔潤光滑,像有了生命。

"在很長很長的夢里學的。"她輕聲說,嘴角微微一勾,笑意卻淡得像水上的影子,"有人教過我,想活下去,就得先學會喂飽自己。餓著肚子等人施舍的人,最后只會把命也施舍出去。"

她做得很慢,每一道工序都一絲不茍。篩粉、調(diào)漿、入模、上籠。蒸籠蓋合上的那一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側(cè)臉上,把她頰邊細小的絨毛都照成了金色。碧桃忽然發(fā)現(xiàn),姑娘在笑。那笑極淺,淺得幾乎看不出弧度,卻和她方才在偏廳里對薛夫人笑的那種完全不同——這一次,她的眼底是暖的。

這是母親生前最拿手的桂花糖蒸栗粉糕。也是她上輩子被關(guān)在柴房里、發(fā)著高熱快要死的時候,腦海里翻來覆去想的味道。那時候她干裂的嘴唇在夢里囁嚅,用最后一絲氣力念著母親教她的口訣:粉**二,桂花一勺,糖霜視甜口,蒸九分即可。她念了許多遍,念到喉嚨里再也發(fā)不出聲,念到意識模糊,念到她以為這輩子再也嘗不到那個味道了。

然后她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回到了十五歲?;氐搅诉€能親手做的年紀。

蒸籠揭開的瞬間,甜糯的桂花香氣撲面而來,蒸騰的白霧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用竹簽戳了戳糕面,軟彈適中,抬手撒了最后一勺糖霜。

"碧桃,拿去正廳,就說是及笄禮的謝禮。"

碧桃接過托盤時還有些恍惚,低頭卻看見托盤底部貼著一張薄薄的素白絲帛,上面是燕云初親筆所書,墨跡未干。只有一行字,寫得極穩(wěn),筆畫清瘦有力:

「忠勇侯府的嫁妝,忠勇侯府的人自己記得。不勞夫人費心重抄?!?br>
碧桃呼吸一滯,抬頭看燕云初。后者正用帕子擦著手上的粉漬,動作從容得像在賞花。

"姑娘,這送過去……夫人她——"

"她會收下的。"燕云初將帕子疊好,擱在灶臺邊沿。"因為她不敢不收。"

碧桃咬了咬唇,端著托盤出了廚房。燕云初沒有跟去。她走到廚房后門,夜風迎面撲來,吹散了她袖口的桂花甜香。

后門外的巷子里,停著一輛青帷小車。車身素樸,帷布洗得發(fā)白,沒有家徽沒有標記,輪*上沾著城外官道的黃土。車夫是個滿臉皺紋的老頭,穿一身灰褐短褐,蹲在車轅上抽旱煙??匆娝鰜?,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默默掀開了車簾。

燕云初彎腰鉆進車廂。車內(nèi)鋪著一層薄棉墊,角落里擱著一只舊銅手爐,已經(jīng)被人提前加了炭,溫溫熱熱地散發(fā)著熱氣。

馬車無聲無息地駛出小巷,匯入京城夜晚的街流中。車輪碾過青石板,發(fā)出規(guī)律而低沉的咕嚕聲。燕云初靠著車壁,將手爐攏在膝上,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外頭掠過的燈火——一盞一盞,從相府的朱門到鬧市的酒旗,從喧囂的東市到漸次安靜的城東坊巷。

目的地是城東。一家不起眼的筆墨鋪子,招牌上寫著"文翰齋"三個字,字跡端正得有些過分工整。那是母親留下的情報網(wǎng)里,最核心的一處節(jié)點。今夜她約了掌柜見面,要查的事只有一件——

五年前,涼州黑水山,母親為何派一個十三歲的少女獨自深入邊關(guān)險地。

她總覺得,那件事和后來父母"戰(zhàn)死"的真相,有一根極細的線連著。線的這一頭是她的劍穗,線的那一頭——

是她至今沒能尋回的東西。

馬車在夜色中拐過一個彎,燈火晃了晃,又穩(wěn)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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