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墜地------------------------------------------，本來就很瘆人。，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的瘆人。那路不是路，是被人踩出來的兩道溝，溝里積著雨水，雨水泡著爛泥，爛泥里混著碎骨頭渣子，一腳踩下去，噗嗤一聲，也不知道踩碎了什么。。。，像誰把一只死人的眼珠子摳出來，隨手扔在了夜幕上。月光灑下來，不是銀白色的，是暗紅色的，像一層薄薄的血霧籠罩著整片亂葬崗。，墓碑是黑的，棺材是黑的，連空氣都是黑的。只有磷火是一叢一叢的綠，在暗紅色的月光里飄來飄去，像地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喘氣，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把那些綠火吹得忽明忽暗。，時不時傳來兩聲鳥叫?！斑伞伞?。，像在念悼詞。，第二聲就起來了，壓在頭一聲上面，沉甸甸的，壓得人心里發(fā)慌。，就是死寂。。。，草不動，連那些磷火都定住了，就那么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像是被什么東西按住了。
就在這死寂里，一個人影在亂葬崗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小徒弟。
他縮著脖子，弓著腰，兩只手緊緊地攥著那盞白紙燈籠，燈籠里面的蠟燭被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火光在紙壁上晃來晃去，把燈籠上的“奠”字照得一跳一跳的。
他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
亂葬崗上沒有路，到處都是墳頭、棺材板、碎骨頭，腳底下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要摔跤。而且他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盯著他，那種感覺不是害怕，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不敢往兩邊看。
左邊是一片黑漆漆的樹叢，樹枝橫七豎八地伸出來，像一雙雙干枯的手，張著指頭，等著抓人。
右邊是一口半開的棺材，棺材蓋斜搭在棺材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咬人。
前面是隊伍末尾那具**躺著的棺材。
后面是師父站著的方向。
小徒弟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往前走。
他想快點走到那口棺材前，看一眼那具**，確認(rèn)她沒倒，然后趕緊回去交差。越快越好，越早越好，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這片血紅的月光，離開這些綠瑩瑩的磷火。
可是——
他的腿不聽使喚了。
不是走不動，是軟了。
晃晃悠悠的，隨時都可能塌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怕。
師父就在不遠(yuǎn)處，師父的鈴鐺就掛在腰間，師父的黃符就揣在袖子里，師父的桃木劍就背在身后。有師父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
不怕。
不怕。
他在心里默念了兩遍，果然覺得膽氣壯了幾分。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那口棺材。
棺材就在前面，不遠(yuǎn)了，大約五六步的距離。
月光斜斜地照在棺材上，照得那條白布格外刺眼。
小徒弟加快腳步，走到棺材邊上，探頭往里一看。
月光正正地照在那具**的臉上。
那是一張年輕女子的臉。
皮膚白得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冬天里凍了一層霜的白瓷。嘴唇?jīng)]有血色，淡淡的，幾乎和皮膚一個顏色。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安安靜靜地覆在眼瞼上。
臉上沒有黃符。
小徒弟皺了皺眉頭，心里咯噔了一下。
經(jīng)歷剛剛引路燈籠事件，腦瓜子還迷迷糊糊的，這具**臉上是有符的？還是沒有符的？好像師父貼過的，黃紙朱砂，畫的是“鎮(zhèn)尸符”，專門用來定住**的三魂七魄，防止它們亂動。也好像沒有貼過？
現(xiàn)在符不見了。
是被風(fēng)吹掉了？還是自己記錯了？
小徒弟下意識地彎下腰，在棺材周圍的地面上尋找。
地上有雜草，有碎骨頭，有爛泥巴，就是沒有黃符。
他又往棺材里看了看，白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符會不會掉進(jìn)棺材里了？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掀那條白布。
手剛碰到白布——
“呱——呱——”
烏鴉又叫了。
這一次叫得特別近，像就在頭頂上。
小徒弟的手一哆嗦，白布從指縫間滑落，重新蓋在**身上。
他抬起頭，往天上看了看。
血紅的月亮。
暗紅色的夜空。
沒有看到烏鴉的身影。
“自己嚇自己?！毙⊥降艿吐暳R了一句，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再次伸手去掀白布。
白布掀開一角。
他看見了那具**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的，不像一個死人該有的手。
小徒弟的目光從手移到手腕，從手腕移到手臂，從手臂移到肩膀——
然后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那具**的胸口。
衣服破了一個大洞。
不是那種普通的破洞，是被什么東西從外面硬生生撕裂的，布料邊緣還殘留著干涸的血跡，深褐色的一**，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際。
月光從那個洞里照進(jìn)去。
小徒弟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空的。
那具**的胸腔里，是空的。
沒有心臟，沒有血肉，什么都沒有。就像一個被掏空了的布袋，只剩下外面一層皮囊。
小徒弟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見過很多**。
病死的，老死的，被**的，各種各樣的死法都見過?？伤麖膩頉]見過一具**是被掏空了內(nèi)臟的，更沒見過一具**被掏空了還能保持得這么完整。
這不對。
這不對。
他心里有個聲音在喊。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被什么東西勾住了，死死地盯著那個空洞，盯著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黑暗深處。
然后他看見了。
在那個空洞的最深處，在黑暗和月光的交界處——
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像夜空中最遠(yuǎn)的那顆星，又像深海里最后一盞燈。
一閃。
又一閃。
像心跳。
小徒弟的心跳停了。
不是形容詞，是實實在在的停了。有那么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胸腔里空蕩蕩的，跟面前這具**一樣，什么都沒有。
他想跑。
腿動不了。
他想喊。
嗓子發(fā)不出聲音。
他就那么彎著腰，弓著背，半個身子探進(jìn)棺材里，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地定在那里。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月亮一點一點地移動。
月光一點一點地從那具**的臉上移開，移到她的下巴，移到她的脖子，移到她胸口那個黑洞洞的窟窿里。
然后——
那具**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慢慢的、一點一點地睜開，而是猛地睜開，像有人在她腦子里按了一個開關(guān)，啪的一聲，燈就亮了。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眼珠烏黑發(fā)亮，像兩顆剛被水洗過的黑葡萄。
可那雙眼睛里沒有剛睡醒的迷糊，沒有對陌生環(huán)境的恐懼，只有一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她就這么安安靜靜地躺在棺材里，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血紅的天空，看著那輪血紅的月亮，看了足足三秒鐘。
然后她側(cè)過頭。
看向小徒弟。
小徒弟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眼神。
沒有怨恨，沒有憤怒，沒有任何負(fù)面的情緒。那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好奇，像一只剛睡醒的貓，看見有個人站在自己面前，歪著腦袋，打量他。
然后她笑了。
嘴角微微往上翹，彎出一個弧度，不大不小，正好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她沖著小徒弟笑了。
笑嘻嘻的。
像在說：你好呀。
小徒弟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短路了。
他張著嘴，瞪著眼，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一秒。
兩秒。
三秒。
“啊——！”
一聲慘叫，劃破了亂葬崗的死寂。
那聲音尖得能刺穿耳膜，響得能震碎棺材板，遠(yuǎn)遠(yuǎn)地傳出去，在山谷里來回回蕩，像有人在用刀子刮鐵鍋。
白紙燈籠從小徒弟手里滑落，嗵的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滾，里面的蠟燭倒了，燭火舔上紙壁，呼的一下燒了起來，燒成一個火球。
小徒弟顧不上燈籠了。
他一**坐在地上，**底下不知道壓碎了誰的骨頭，咔嚓一聲脆響，可他什么都顧不上了。他手撐在泥地里，腳蹬在棺材板上，整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后竄，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
“師師師師師師……師父！”
他一邊跑一邊喊，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她她她詐詐詐詐詐詐……”
舌頭打結(jié)了，牙齒打架了，嘴唇哆嗦得合不攏了，一句話說了半天，愣是沒說出個完整的。
天機子站在隊伍前頭，正閉目養(yǎng)神，等著徒弟回來繼續(xù)趕路。
聽見了徒弟的慘叫，聽見了燈籠墜地的聲音，聽見了那聲“師父”后面跟著的一串磕巴。
天機子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小徒弟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臉上又是泥又是淚又是汗的，嘴唇抖得跟秋天樹上的葉子似的。
天機子心里那個火呀，蹭蹭蹭地往上冒。
“你磕磕磕，磕什么磕？”天機子一甩拂塵，山羊胡子氣得直翹，“差差差，差點把為師都都都都都都給帶偏了！”
小徒弟跑到師父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兩只手死死地抱住師父的腿，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一樣。
“師……師父！她她她……她是活的！”
“胡說八道！”天機子一甩腿，想把徒弟甩開，可小徒弟抱得死緊，甩都甩不掉，“為師親自趕的**，還能——”
他話沒說完。
一個聲音從隊伍末尾悠悠地飄了過來。
那聲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清清楚楚的，每一個字都像珠子落在玉盤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貪L進(jìn)耳朵里。
“嗨，二位晚上好呀?！?br>天機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拂塵上的鬃毛在月光下根根分明，一動不動。
小徒弟把臉埋在師父的褲腿里，整個人縮成一團，恨不得把自己塞進(jìn)師父的影子里。
亂葬崗上，死一般的寂靜。
磷火不飄了。
烏鴉不叫了。
連風(fēng)都停了。
只有那輪血紅的月亮，掛在正頭頂，像一只死人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地，盯著這片亂葬崗，盯著那隊整整齊齊站在原地的**。
和那個從破棺材里出來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