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夫人,銀盞少了一只。”
管事媳婦俞媽媽捧著漆盤,嗓音壓得極低??伸籼美锾o,守香火的婆子還是齊齊抬了頭。
沈清霜正立在供桌前,指尖從一排祭器上掠過。她穿著素白孝衣,鬢邊只簪了一支銀簪,整個人清冷得像供案上的冷玉。
明日便是陸明硯三周年忌祭,族中長輩一早便會入府上香。祭器若在今夜出了錯,丟的不只是一只銀盞,還有鎮(zhèn)國公府的臉面。
她沒有立刻發(fā)作,只問:“誰最**點?”
俞媽媽喉頭一緊,“回少夫人,是香油房的小丫鬟杏枝,半個時辰前還送過燈油。”
沈清霜垂眼看著空出來的位置。那一處灰痕極淺,顯然東西剛被取走不久。
“封祠堂側(cè)門?!彼D(zhuǎn)身,聲音不高,卻壓得人不敢抬頭,“今夜從這里進(jìn)出過的人,一個一個核名冊。杏枝先扣在偏廂,沒我的話,誰也不許見她。”
杏枝就在廊下,聽見這話腿一軟,當(dāng)場跪了下去。
“少夫人,奴婢冤枉!奴婢只送了香油,沒碰祭器,奴婢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偷亡二爺祭前的東西??!”
沈清霜看了她一眼,“冤不冤,查過再說。俞媽媽,看住她,不許動私刑,不許放人。”
俞媽媽忙應(yīng)下,卻忍不住往外瞟,“少夫人,若驚動了老夫人……”
“明日族中問起銀盞丟失,你替老夫人答?”
一句話落下,俞媽媽再不敢多嘴,立刻帶人去關(guān)側(cè)門。
祠堂里的香煙壓得人胸口發(fā)悶。沈清霜接過名冊,翻到今夜值守那頁,目光落在幾個被新添上去的名字上。
三房的人,竟也插手了祭禮。
她心里已有了數(shù)。多半是有人借亡夫祭禮做賬,想把缺口扣在她掌家不嚴(yán)上。只要她明日當(dāng)眾出丑,老夫人便有由頭收回賬房鑰匙。
這樣的手段,她見過太多。
可這一回,對方伸手伸到了祠堂。
沈清霜把名冊合上,“把今日領(lǐng)用祭銀的賬冊也拿來?!?br>
話音剛落,祠堂正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暗青比甲的老嬤嬤走進(jìn)來,身后小丫鬟端著托盤,盤上放著一盞熱茶。
俞媽媽臉色微變,“曹嬤嬤?!?br>
曹嬤嬤是老夫人身邊的人,在府里說話比尋常主子還硬三分。她進(jìn)來后先對供桌拜了拜,才轉(zhuǎn)向沈清霜。
“少夫人辛苦了。老夫人聽說您今夜親自守祠堂,心疼得睡不安穩(wěn),特意讓奴婢送一盞安神茶來?!?br>
沈清霜看著那盞茶,眼神淡淡,“母親有心了?!?br>
曹嬤嬤把茶往前一遞,笑得慈和,“老夫人還說,二爺忌日前夜,少夫人若能親自守到天明,才算全了這三年的夫妻情分。府里上下都看著呢。”
祠堂里幾雙眼睛都落在沈清霜身上。
守夜盡孝,寡婦貞節(jié),這些話壓下來,比刀還鋒利。她若不喝,便是拂逆長輩;若不守,便是對亡夫無情。
沈清霜接過茶盞,熱氣撲到鼻尖。茶香里混著一絲甜膩,極淡,藏在安神草的味道后頭。
她的指尖頓了一下。
曹嬤嬤笑意更深,“少夫人,趁熱喝吧。老夫人吩咐,奴婢要親眼瞧著您用下,才好回去復(fù)命?!?br>
沈清霜抬眸看她。
那一眼冷得曹嬤嬤心口一緊,可祠堂眾目睽睽,她料定沈清霜不敢翻臉。
沈清霜輕輕吹開茶沫,只淺淺抿了半口。
苦意入口,舌根卻泛出詭異的甜。她壓住胃里翻涌的不適,把茶盞放回托盤。
“替我謝過母親?!?br>
曹嬤嬤盯著茶盞,“少夫人怎么不多用些?這安神茶要飲足了才有效?!?br>
沈清霜拿帕子拭唇,寬大的袖口垂下,剩下的茶水悄無聲息浸進(jìn)袖中素帕。
她再抬頭時,面色已恢復(fù)如常,“祠堂事多,茶飲多了誤事。嬤嬤若不放心,便留下替我核名冊?!?br>
曹嬤嬤臉上的笑僵了僵。
她哪里愿意卷進(jìn)銀盞丟失的事里,只好低頭道:“奴婢還要回去伺候老夫人,就不打擾少夫人了。”
人一走,沈清霜立刻把袖中濕帕攥緊,遞給身后的秋紋。
“收好,別讓人碰?!?br>
秋紋跟了她多年,立刻察覺不對,“少夫人?”
沈清霜沒有解釋,只低聲道:“去外院,請女醫(yī)。別走正門,從西角門繞。”
秋紋臉色一變,卻不敢多問,悄悄退了半步。
可她還沒走出祠堂,曹嬤嬤留下的那個小丫鬟忽然攔住了她,“秋紋姐姐,老夫人說了,今夜祠堂人手不能少,誰也別亂走?!?br>
秋紋剛要發(fā)作,沈清霜已開口:“我讓她去取賬冊?!?br>
小丫鬟縮了縮脖子,卻仍堵在門邊。
沈清霜心口的熱意這時翻了上來。她指尖按在供桌邊,木紋幾乎硌進(jìn)掌心。
不對。
這不是尋常安神茶。
她抬眼看向祠堂里的人。俞媽媽在側(cè)門處核名冊,杏枝被兩個婆子按在偏廂門口,曹嬤嬤帶來的小丫鬟守著正門。
每一處路,都像提前擺好了。
沈清霜心里發(fā)寒,臉上卻更冷。
“俞媽媽,繼續(xù)查。缺的那只銀盞若找不出來,今夜所有值守的人都留到明日族老面前回話?!?br>
眾人一聽要見族老,臉色全變了。
沈清霜趁亂后退半步,對秋紋道:“扶我去偏殿,我要看舊賬。”
秋紋伸手扶她,才碰到她手腕,便被那滾燙溫度嚇住。
“少夫人,您……”
“閉嘴。”沈清霜牙關(guān)咬緊,“走?!?br>
偏殿只隔一道回廊。她每走一步,腿下都像踩著棉,耳邊的香火聲、腳步聲全攪在一起。
她不能倒在祠堂。
更不能在這些人面前失態(tài)。
只要她出一點差錯,明日就會有無數(shù)張嘴說她不貞、不孝、掌家無能。
秋紋扶著她剛過廊角,身后便有腳步追來。
“少夫人,您怎么往偏殿去了?”曹嬤嬤的聲音竟又響了起來,“老夫人吩咐,守夜要在正殿供桌前,才算心誠?!?br>
沈清霜停住腳,喉間熱意逼得她險些出聲。
她回頭,冷冷道:“我心誠不誠,輪不到一個奴才來量?!?br>
曹嬤嬤被堵得臉色發(fā)青,卻沒有退,反而朝身邊婆子使了個眼色。
那婆子提著燈快步上前,像是要給沈清霜照路,肩膀卻狠狠撞向秋紋。
燈盞脫手,火光砸在地上。
“少夫人!”
秋紋被撞開,沈清霜身形一偏,眼前黑了大半。她伸手去扶廊柱,卻只抓到一片空冷的風(fēng)。
就在她要跌下去時,一只帶著薄繭的手穩(wěn)穩(wěn)扶住了她的腰。
男人低啞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嫂嫂,站不穩(wěn)就別逞強(qiáng)?!?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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