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雪停了。
山里的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
吐口唾沫掉在地上都能砸個坑。
李衛(wèi)國裹著一件破羊皮襖，頭上戴著狗***，腳上蹬著一雙氈搭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扎進了老林子。
手里提著那把漢陽造，腰里別著一把殺豬刀，兜里揣著幾根麻繩。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換做一般的村民，大雪封山絕對不敢往深山里走。
雪太厚，蓋住了地上的坑洼，一腳踩空掉進雪窟窿里，人就沒了。
更別說山里餓急眼的野獸。
但李衛(wèi)國不怕。
上輩子六十年的老山客經(jīng)驗，這片林子對他來說，比自家后院還熟。
他沒走大路，專門挑著背風(fēng)的山脊走。
走出去兩里地，他停下了腳步。
前頭的雪地上，有一串腳印。
李衛(wèi)國蹲下身，沒戴手套的手指在腳印邊緣摸了摸。
雪茬子還沒凍硬。
他又走到旁邊的一棵大紅松跟前。
樹干距離地面一米多高的地方，樹皮被蹭掉了一大塊，上面沾著一團半干的黃泥，泥里還夾著幾根黑硬的**。
“大炮**?！?br>李衛(wèi)國搓了搓手指上的泥，在心里盤算。
炮**就是公野豬。
看這蹭樹的高度和腳印的深淺，這頭豬絕對超過兩百斤。
野豬這玩意兒，有個習(xí)慣。
它喜歡在松樹上蹭*，蹭一身的松脂，然后再去泥坑里打滾。
松脂混著黃泥，時間長了，就在皮上結(jié)成了一層厚厚的“泥甲”。
兩百斤的炮**，那層泥甲比鐵板還硬。
土槍要是打不準地方，**打在上面連個印子都留不下，反而會把野豬惹毛。
惹毛的炮**，比黑**還可怕。
李衛(wèi)國沒急著追。
他順著腳印的方向看了一眼地勢。
前面是個葫蘆口，兩邊是陡坡，中間一條獸道。
野豬肯定要從這過。
他快步走到葫蘆口最窄的地方，放下槍，從兜里掏出麻繩。
漢陽造只有一發(fā)**，打完拉栓再上膛，野豬早就沖到跟前把他挑了。
他現(xiàn)在的身體才十九歲，雖然年輕，但沒經(jīng)過后世的鍛煉，抗擊打能力就是個普通人。
必須下套。
他用帶來的破鐵鍬，在獸道正中間飛快地挖了一個半米深的坑。
把麻繩打了個死結(jié)，做成一個“掛打”套子，一頭固定在旁邊比大腿還粗的樺樹根上，另一頭圈在坑面上。
上面鋪上細樹枝，最后撒上一層浮雪，把周圍自己留下的氣味用松針蓋住。
做完這一切，他退到下風(fēng)口，爬上一棵大樹，跨坐在樹杈上。
端起槍，拉開槍栓，**上膛。
等。
山里的風(fēng)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李衛(wèi)國一動不動，像塊石頭。
不到半個小時，林子里傳來了動靜。
“哼哧……哼哧……”
踩雪的聲音很重。
一頭渾身黑毛、嘴角支棱著兩根獠牙的大野豬，從林子里鉆了出來。
真大。
兩百斤往上，膘肥體壯。
它走得很慢，時不時用鼻子拱一拱雪地找吃的。
它走到葫蘆口，完全沒察覺到地下的陷阱。
前蹄落地。
“咔嚓”一聲輕響。
樹枝斷裂。
野豬的前蹄瞬間陷進坑里，麻繩套子猛地收緊，死死勒住了它的豬蹄。
野豬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前一竄。
這一竄，麻繩繃直，直接把它的前腿絆了個結(jié)實。
兩百多斤的體重加上慣性，野豬失去平衡，龐大的身軀狠狠砸在雪地上，發(fā)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嚎叫。
“嗷——！”
就在它倒地，掙扎著想要爬起來，腦袋剛好揚起的那一瞬間。
樹上的李衛(wèi)國動了。
槍托抵肩，三點一線。
沒有絲毫猶豫。
“砰！”
一聲悶響在林子里炸開，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槍口噴出一團**煙霧。
強大的后坐力撞在肩膀上，李衛(wèi)國卻連晃都沒晃一下。
**劃破空氣，精準地鉆進了野豬的左眼。
眼睛是野豬身上唯一沒有泥甲保護的地方。
**穿透眼球，直接攪碎了腦子。
野豬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四條腿在半空中抽搐了幾下，重重地砸回雪地里，不動了。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冷空氣中散開。
李衛(wèi)國拉栓，退殼。
滾燙的黃銅彈殼掉在雪地上，發(fā)出“嗤嗤”的聲音。
“搞定。”
他從樹上溜下來，走到野豬跟前踢了一腳。
死透了。
兩百多斤，在八三年，這就是一堆會走路的錢。
李衛(wèi)國用麻繩把野豬的四條腿捆好，把殺豬刀***，在野豬脖子上補了一刀放血。
扛起野豬，往山下走。
兩百多斤壓在肩膀上，換個普通人根本走不動。
李衛(wèi)國靠著上輩子掌握的發(fā)力技巧，硬是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回挪。
剛走到半山腰的一片白樺林，他聽見前面有動靜。
“嘶……好疼……”
是個女人的聲音。
李衛(wèi)國停下腳步，抬頭看去。
前頭的雪堆旁，跌坐著一個女人。
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軍大衣，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毛線**。
皮膚白得發(fā)光，五官精致得不像農(nóng)村人。
蘇清婉。
靠山屯的知青。
城里來的嬌小姐。
上輩子，李衛(wèi)國對這個清冷孤傲的女人只有仰望的份。
她長得太漂亮，村里多少小伙子惦記，但她誰也看不上。
后來**變了，她回了城，兩人再也沒見過。
這會兒，蘇清婉旁邊掉著一捆干柴。
她雙手捂著右腳腳踝，疼得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眶紅紅的。
雪天路滑，這是把腳崴了。
李衛(wèi)國扛著滴血的野豬，大步走過去。
蘇清婉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看見一個滿身是血、扛著一頭巨大野豬的男人朝自己走來，她嚇得臉都白了，本能地往后縮。
“你……你想干什么？”
李衛(wèi)國沒搭理她。
他走到蘇清婉跟前，把肩膀上的野豬稍微往下放了放，騰出右手。
彎腰。
手臂直接穿過蘇清婉的膝彎和后背。
一用力。
“啊！”
蘇清婉驚呼一聲，整個人被李衛(wèi)國單手攔腰抱了起來。
她嚇壞了，雙手下意識地抵在李衛(wèi)國的胸口。
隔著粗糙的破羊皮襖，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像火爐一樣滾燙的體溫。
還有一股濃烈的汗味、**味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起的野性氣息。
“放我下來！你**！”
蘇清婉掙扎著。
“閉嘴?！?br>李衛(wèi)國看都沒看她一眼，左手扶著野豬，右手抱著她，大步往山下走。
“再亂動，把你扔雪窩子里喂狼?！?br>蘇清婉被他冷冰冰的語氣嚇住了，不敢再動。
她偷偷抬眼看著男人近在咫尺的下巴，原本清冷高傲的俏臉，瞬間紅透到了耳根。
兩人就這么一路走回了村。
剛走到村口，李衛(wèi)國就皺起了眉頭。
他家院子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吵鬧聲。
“白秀梅，李衛(wèi)國早跑了！他欠老子五十塊錢，今天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把你這破房子點了！”
趙二狗的聲音。
李衛(wèi)國眼神一冷。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