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妹，這幾條魚你收拾一下，燉個湯。家里好久沒見葷腥了，好歹讓大家喝口湯解解饞?！?br>
張美正蹲在灶臺前添柴，聽見腳步聲一抬頭，看見三哥端著幾條小雜魚走進廚房。

她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魚不大，數(shù)量也不多，可對一家子來說，這就是一頓好菜。魚湯熬出來，每個人都能分上一碗熱乎乎的，想想就讓人心里舒坦。

“三哥！你真去釣魚了??！”

張美騰地站起來，接過那幾條魚，笑得眼睛彎彎的，“還真讓你釣著了！這下奶奶跟媽有口福了，你等著瞧，我燉湯最拿手！你快去歇著，湯一會兒就好！”

老五張美是家里做飯最好的人。從小她就愛吃，也愛琢磨吃的?？赡芤驗槿兆犹F，嘴巴總欠著那一口，她對食物有種天生的執(zhí)著。做飯這事兒她從來不嫌累，還特別有感覺，沒人正兒八經(jīng)教過她，可家里那些家常菜，她隨便一做都比別人做得好吃。現(xiàn)在家里做飯的活兒，基本都歸她管。

張家亮轉身回了正屋，倒了兩杯水，端到奶奶和母親跟前。

“奶奶，媽，先喝口水，歇一歇。要不這些活兒我來干，你們?nèi)ヌ芍徱痪??！?br>
他看著奶奶彎腰坐在那兒，戴著老花鏡，手指頭已經(jīng)不太靈便了，糊火柴盒的動作帶著些笨拙。奶奶今年六十多了，一天到晚沒歇過，就為了多糊幾個盒子，掙那幾分錢。張家亮看著心里頭不是滋味。

“傻孫子，奶奶不累，你哪干過這活兒？”

老**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笑得臉上全是褶子，“回你屋待會兒，飯好了喊你。奶奶糊了好幾年了，手熟著呢，不用你操心?！?br>
她一邊喝水，一邊心疼地瞅著大孫子額頭上還沒干的汗珠子。這孩子走了一路回來，肯定累壞了，她哪舍得讓他沾這些粗糙的零碎活兒。

母親王淑娟也擺擺手，催他去歇著，“路上走了那么遠，快回屋喘口氣。”

張家亮沒急著走，目光落在最小的妹妹張麗身上。

“老八，你今天怎么糊得這么快？比平時利索多了?！?br>
老八張麗今年十二歲，上五年級，過了暑假就該念初中了。張家的幾個姑娘一個比一個手巧，干活個個麻利。張麗雖然是家里最小的，可從來沒被嬌慣過，打小就跟著姐姐們一起糊火柴盒。

但今天她明顯比往常賣力，兩只小手飛快地折著紙殼，那架勢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張家亮覺得新鮮，忍不住問了一句。

張麗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手上的活兒一刻沒停：“三哥，媽說了，這個月我要是能糊夠四萬個，就給我買一根頭繩！就是那根我看了好久的頭繩，我可太想要了！這回我一定要糊夠四萬個！”

八妹臉上全是笑，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她從小就愛漂亮，家里雖然窮，可她是幾個姐妹里最干凈的那個。

這丫頭最喜歡那些小姑娘用的零碎東西，存了好久的零花錢，一個子兒都舍不得花，攢啊攢，好不容易才能買上一件心愛的小玩意兒。這回**松了口，答應給她買個新發(fā)繩——不過得先把活兒干完。這一下，小丫頭渾身都是勁。

真叫人心疼。

那可是四萬個火柴盒，一天少說也得糊一千三！

張家亮在心里盤算，這個月要是掙了錢，說什么也得給妹妹買點她喜歡的東西。

他也想搭把手幫著糊火柴盒，可家里幾個女人全不樂意，嫌他笨手笨腳礙事，沒一會兒就把他轟回自個兒屋里去了。

沒過多久，廚房那邊飄過來一股魚湯的香味。

“哎，怎么有魚味兒？”

“五姐，你做飯了？”

“咱家哪兒來的魚啊？”

說話的是七妹張家婷。她平時膽子小，在外頭跟人說話都少，就算在家里也不怎么吭聲。不過到底是自家人，比外頭隨意些?？上窠裉爝@樣一驚一乍的，還真不多見。她正低頭糊著火柴盒，突然聞到魚湯味兒，忍不住叫了起來。

“三哥今兒去釣魚了，釣了好幾條呢。兩條大的，剩幾條小的，我給煮了湯。晚上有鮮魚湯喝，高不高興啊，七妹？”

五妹從廚房探出頭來，笑瞇瞇地沖七妹喊。

“真的？”

“真有魚湯喝？”

“咱家可好久沒沾過葷腥了，太好了，今兒晚上有魚湯！”

張家麗一聽真能喝上魚湯，高興得直蹦。她覺著今天是她最開心的一天。媽答應她買新發(fā)繩不說，三哥居然還釣了魚回來，晚上能喝上熱乎的魚湯。

要是天天都這樣該多好哇?？伤仓溃@念頭太**了。什么人家能頓頓有肉吃？那不成神仙日子了？

“老五，魚有多少？”

“你是不是全燉了？”

“油放了多少？”

“你個丫頭片子，一點兒也不知道省著點！”

“就不會拿鹽腌起來？明天還能再吃一頓呢！”

她們媽一聽，當場就數(shù)落起五妹來，生怕她做飯大手大腳。家里那點油，還得撐一個月呢。

“媽，我沒放油。”

“可味兒可鮮了，一會兒您多喝點。”

五妹張家美見**臉色不好看，趕緊賠著笑臉解釋。

張家亮聽見外頭動靜，趕緊掀簾子出了屋，沖**解釋：

“媽，是我讓五妹燉的。今天釣的魚不多，就那么幾條小的。天這么熱，放一宿準壞。家里好久沒見葷腥了，熬鍋湯解解饞。您和奶奶多喝點，奶奶歲數(shù)大了，您上班也累。明兒我再釣去，說不定還能碰上。往后咱家常喝魚湯，這玩意兒有營養(yǎng)，不費油，還能過過嘴癮?！?br>
王淑娟聽是兒子讓做的，白了他一眼，也沒再多說。至于他嘴里那套“天天喝魚湯”

的鬼話，她壓根沒當真——誰家能天天喝魚湯？就是她們軋鋼廠廠長家，也沒這排場。

老**看出兒媳婦還想念叨，趕緊打圓場：“行了，時候不早了，我也餓了。開飯吧，嘗嘗我孫子釣的魚?！?br>
老**發(fā)了話，晚飯立馬張羅起來。一家子手忙腳亂擺好桌子，五妹利落地把飯菜端上來。先給奶奶和媽每人盛了碗魚湯，碗里擱了兩塊大點兒的魚肉。又給張家亮盛了一碗，里頭魚肉也不少。剩下的姐妹一人一碗，湯里就沒什么肉了，看著清湯寡水。幾個姑娘倒也沒吱聲，像是早就習慣了。

“這湯真好喝！三哥你太厲害了！對門三大爺都比不**！”

張家麗喝了一口，滿臉陶醉，張嘴就是一頓猛夸。

張家亮擺擺手：“是五妹手藝好。好喝你就多喝點，你吃肉，這魚刺太多，我嫌麻煩?！?br>
說完把碗里的魚肉夾成兩半，一塊給八妹，一塊給七妹。

一桌子人全愣了，八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以前張家亮可從沒干過這種事——把碗里的肉分給別人。

“行了行了，別這么看我。七妹八妹還小，正長個兒。再說這魚刺是真多，我懶得挑。你們別想歪了，要是***，我可舍不得讓?！?br>
說完他兩口啃完棒子面窩頭，灌了一大碗魚湯，丟下一句“吃飽了，出去轉轉”

，就快步溜出了門。

家里一屋子女人，太容易掉眼淚了。他可不想待那兒。瞧見為一碗魚湯全家都跟過年似的，他心里也明白——是該琢磨琢磨，怎么讓日子好過點了。

老張家的格局，說來也怪，在這個家里說了算的，是個老**。

老**今年六十五，身子骨硬朗，嗓門亮堂。整條胡同都知道這老**不好惹，就連潑辣出名的賈張氏，見了她也得繞道走。年輕的時候，老**可是從戰(zhàn)亂里摸爬滾打過來的，什么世面沒見過？老頭子走得早，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這性子自然硬。

老**最疼誰？孫子張恒。

說起來也邪門，張家八個孩子，就他一個男丁。上頭兩個姐，底下五個妹妹，全得往后排。老**說了，老張家傳宗接代就靠這獨苗，誰都不能虧待他。

張恒他娘也是個有來歷的。年輕時家里條件好，讀過書，識得字。后來家道中落，流落街頭，被張恒**碰上了。打那以后，**對媳婦簡直是捧著怕摔了，**怕化了。***，他娘在軋鋼廠后勤處謀了個差事，有文化，長得俊，又能掙錢，在家里的地位自然低不了。

這家里排第三的，就是張恒自己。

老**在外頭兇，回到家對著孫子，那叫一個慈眉善目。從小到大，重話都沒說過一句。就算張恒在胡同里跟人打架，老**也只會說：“我孫子打架肯定有他的道理?！?br>
他娘就更過分了。家里但凡有點好吃的、好穿的，全往張恒身上堆。最小的妹妹才上小學，饞得流口水，也得等哥哥挑完了才敢伸手。姐姐們也都慣著他，從沒跟他爭過什么。

一轉眼，張恒都二十歲了。

擱別人家，這歲數(shù)的男人早該進廠上班了?？蓮埡隳兀棵刻焖饺丈先?，飯菜都擺在桌上了才爬起來。吃飽喝足，晃蕩著出門遛彎，日子過得比誰都舒坦。

要說他心里沒數(shù)，那是假的。一家人擠在老四合院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想改變家里的光景，還真得靠他那個系統(tǒng)。

這系統(tǒng)有規(guī)矩——不許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