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忘川河畔等了三百年，等到樹根都爛穿了，才終于明白一件事。
我等的人，永遠不會來了。
不是他不來。是我不敢讓他來。
我死的時候給自己下了一個咒。
多惡毒的咒。
可我不這么做，我怕他很快就忘了我。
1
我是西湖邊一棵柳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化形化得稀爛，左腳比右腳短一截，左手比右手多一根指頭。
我第一次照水的時候，差點被自己丑哭。
遇見寂無塵那年在斷橋。
暮春，下雨。
我縮在橋墩底下避雨，看見一個少年撐著油紙傘從橋上走來。
素白的僧袍，眉目舒朗，雨絲沾上他的睫毛。
他也不拂，就那樣慢慢地走著。
走到橋中央，他停下來。
然后彎下腰，看向我。
準確地說，是看向了我藏身的那截柳樹樁子。
那截樹樁枯了好多年了，皮都爛了。
每年春天勉強抽出幾根綠絲，要多丑有多丑。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我枯皺的樹皮。
他的手指涼涼的，觸上我靈脈的瞬間，一道溫軟的佛光涌了進來。
我那些枯了不知多少年的柳枝忽然瘋長起來。
嫩綠的芽苞一顆接一顆地炸開。
轉(zhuǎn)瞬之間，整棵樹青翠欲滴。
我驚得差點從泥里蹦出來。
他卻只笑了笑，起身走了。
那笑容淡得像霧，可落在我眼里，比西湖的春光還要耀眼千萬倍。
我的一顆木頭心就這樣被勾了去，從此再沒有回來過。
后來我才知道，他叫寂無塵，是靈隱寺的佛子。
在橋頭摸我那一下，大約是他修「慈悲度眾」的功課。
于他不過是萬千功德中微不足道的一樁。
于我卻是此生最大的劫。
我花了三個月學(xué)會走路。
沒錯，走路。
別的小妖化形后跑得比兔子還快，我卻在西湖邊摔了三個月。
不是因為笨，是因為我總想去靈隱寺，一著急就邁不開步子。
樹根還沒完全變過來的腳掌踩在地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終于在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
我成功地從斷橋走到了靈隱路。
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衣裙上全是泥，頭發(fā)也散了，活像個瘋婆子。
可當我遠遠望見靈隱寺的飛檐時，什么疼都忘了。
我提起裙子，光著腳跑了起來。
寺院大門緊閉，我繞到后山，**進去。
夜風(fēng)里有檀香，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
我循著鐘聲往里走，驚動了好幾個巡夜的小沙彌，
他們喊著「有妖怪」，抄起棍子追了我半條回廊。
我一邊跑一邊想：不對，我為什么要跑？我明明是來找人的！
然后我一頭撞進了他懷里。
檀香。
滿世界的檀香。
我抬起頭，看見了他的臉。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間好像停了。
我想起化形前聽過的那些故事。
什么白娘子許仙，什么梁山伯祝英臺。
那些話本里寫得天花亂墜的「一眼萬年」「前世注定」，我以前覺得全是放屁。
可現(xiàn)在我知道了。
那些寫話本的人怕是都沒真正愛過，所以才寫得那樣潦草。
真正的一眼萬年是什么感覺？
是恨不得把這一眼看成一萬年，
是把這一眼刻進靈脈里，輪回百世也不忘。
寂無塵顯然沒有這種感覺。
月光落在他眉間，低頭看著我。
「你是何人？」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是你在斷橋摸過的那棵柳樹」。
可話到嘴邊變了味：「我、我是你的有緣人?！?這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寂無塵的表情倒是沒什么變化，淡淡道：「貧僧不與女子論緣?！?br>說罷，他繞過我走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
知客僧攔我，我撒腿就跑。
跑過回廊，跑過大雄寶殿，跑到藏經(jīng)閣門口，正好撞見他出來。
他看見我，腳步一頓。
「無、無塵師父……」我喘著氣說，「今天天氣真好！」
他看了我一眼，繞過我走了。
我跟上去，左腳短一截，走得歪歪扭扭。
每次他一出現(xiàn)，我就從角落里跳出來，裝作不經(jīng)意地與他偶遇。
第一天他沒理我。
第二天他沒理我。
第三天他還是沒理我。
第七天，我忍不住了，在他走到跟前的時候，假裝被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朝他撲了過去。
他側(cè)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低頭看著我，眼底有一絲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