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吧------------------------------------------。"紅梅，供銷社那個崗，明天讓出來。"。碗端到嘴邊，聽了這話，停住了。碗沿上漂著兩片咸菜葉子，油花子都看不見。她沒喝。"媽，那個崗我干五年了。""五年咋了？"趙金花眼皮子都沒抬，"當(dāng)年要不是我家那袋糧，你爹早**了。一個破崗，你還想霸一輩子？"，端半天也沒喝一口。李紅梅嗓子眼發(fā)緊，咽了口唾沫。，戶口就沒了。戶口沒了，供應(yīng)糧就斷了。**和她弟弟吃什么？。堂屋里周德厚在喝茶，茶缸子擱在桌上，叮當(dāng)一聲。周建軍在對面嚼餅子，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著碗里，沒抬頭。。沒說出來。隔了一會兒。"行。"。就一下。又低下去了。"那我明天跟社上劉主任說一聲。"他說。"嗯"了一聲。碗里的糊糊沒喝完，擱在灶臺上了。她轉(zhuǎn)身去后院抱柴火，推開后門的時候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她打了個激靈。，風(fēng)刮過去嗚嗚響。她蹲下來抱了一捆細(xì)柴，站起來的時候腰桿子咔了一下。去年秋天閃的，沒養(yǎng)好，一冷就酸。。灶膛里的火快滅了，她往里添了兩根柴，拿火棍撥了撥?；鹈缱又匦萝f起來。她蹲在灶膛跟前，臉被火烤得發(fā)燙。眼睛盯著火苗子，一眨不眨。
供銷社那個崗。她干了五年。賣布、收票、記賬，一只手能干三樣活。頭兩年工資交公，后三年工資也交公，她一毛錢沒留過。攢的錢都在柜子最底下那個鐵盒子里，鑰匙她貼身掛著，睡覺都不摘。
現(xiàn)在讓她讓崗。
火苗子映在她眼睛里，一晃一晃的。她沒哭。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鍋刷了，碗洗了，灶臺擦干凈。出來的時候趙金花已經(jīng)在堂屋門口坐下了，手里剝著花生，殼子噼啪響。
"紅梅，明天你去社上辦個手續(xù)。讓小霞跟你一塊兒去，認(rèn)認(rèn)人。"
李紅梅的腳步頓了一下。
"小霞？"
"是啊。崗給小霞，她不得去認(rèn)認(rèn)臉？"
李紅梅沒接話。
小霞是周建軍前頭那個媳婦生的。前頭那個媳婦叫劉翠花，嫁過來六年，生了小霞之后就沒再懷上。周家說她"肚子不爭氣"，后來人就沒了。嫁過來之前媒人說她是"病故"的，李紅梅沒多問。
小霞今年十八了。李紅梅嫁過來的時候她才十三，個子還沒灶臺高。這五年，小霞的鞋是她納的，衣裳是她縫的，月事來了是李紅梅教她用的草紙。
現(xiàn)在讓她去頂崗。
"紅梅？聽見沒？"趙金花抬頭看她。
"聽見了。"李紅梅說完，轉(zhuǎn)身回了東屋。
東屋炕上小霞正坐在炕沿上搓手指頭，看見她進(jìn)來，騰地站起來。
"紅梅姐，我——"
"你知道了？"
小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奶跟我說了，說明天讓我跟你去社上。"
"你咋想的？"
小霞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我不知道。"
"你想去嗎？"
小霞沒說話。屋里安靜了一會兒，院子里傳來趙金花跟鄰居說話的聲音，隔著墻嗡嗡的。
"紅梅姐，"小霞忽然抬起頭，"那崗是你干的。我不去也行。"
李紅梅看著她。小姑娘嘴唇干得起皮，眼底下有青印子。
"沒事，"李紅梅說，"你奶說了，你去認(rèn)認(rèn)人。明天一早咱倆一道。"
她伸手把小霞額前碎發(fā)撥開，指頭擦過她眉毛的時候，小霞眨了一下眼。李紅梅轉(zhuǎn)身出去了。
晚上躺在炕上，周建軍背對著她，鼾聲很淺。
李紅梅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天棚上糊的報紙發(fā)黃，有一行大字倒著印的，看不清寫的是什么。她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面朝墻。手搭在肚子上，隔著棉襖什么也摸不出來，但她知道里頭有個東西。三個月了，上個月沒來事，上上個月也沒有。她以為是涼藥喝多了，把身子喝壞了。
趙金花說她"身子熱，得喝涼藥壓一壓"，熬了五年了。每天一碗，苦得直皺眉。她不知道那藥是干啥的。但她知道，每個月準(zhǔn)時來的東西，兩個月沒來了。
她把手壓在肚子上，掌心貼著棉襖。
外屋周建軍的鼾聲變重了。院子里靜下來，只剩下風(fēng)吹棗樹枝子刮著屋檐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沒睡著。
半夜里她爬起來去廂房找鞋樣。小霞的鞋頂腳趾了，得換樣了。
廂房沒生爐子，冷得骨頭縫里冒寒氣。她踮腳摸柜頂，左手扶墻，右手劃拉。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不是鞋樣。
一個本子。牛皮面的，巴掌大，邊角磨圓了，紙頁泛黃。
她蹲下來，把本子擱在膝蓋上翻開。
扉頁上寫了一行字。鋼筆寫的，筆跡有點斜。
"我是2000年的李紅梅。"
她腦子里嗡了一聲，后背麻了半截。手一抖，本子差點掉地上。
翻到第二頁。
"你左腳麻了。剛才蹲的。"
左腳確實麻了。從腳底板竄到小腿肚子，密密麻麻的**似的。
她攥著本子角，喘了口氣。冷氣順著嗓子眼往里鉆。
翻到第三頁。
"明天周建軍去供銷社，不是讓小霞頂崗。是把你除名。那個崗早就許給別人了，趙金花娘家侄子，那個瘸腿的。"
李紅梅的手按在紙上，指節(jié)發(fā)白。
"你攢了五年的錢，二百四十三塊，鎖在柜子最底下鐵盒子里。周建軍昨天拿走的。給了他前頭那個媳婦的弟弟修房子。借條在柜子夾層里。"
她腦子里嗡嗡響。昨天回來柜子鎖好好的，鐵盒子也在，她沒打開數(shù)過。她從來沒數(shù)過。
翻到**頁。
"劉翠花沒死。是被周家趕走的。生了閨女之后懷不上兒子，周家說她肚子不爭氣。劉翠花走的時候衣裳都沒拿完。"
"王嬸說的：以前那個翠花走得急，連衣裳都沒拿完。"
李紅梅手指掐著本子邊，指甲陷進(jìn)紙頁里，掐出一道印子。
第五頁。
"你喝的藥。不是助孕的。是涼藥。趙金花怕你生了親生的不疼小霞，給你喝了五年涼藥。"
她猛地抬頭。灶房墻上那只黑陶藥罐安安靜靜掛著，像一只蹲著的黑蛤蟆。
五年了。每天一碗。趙金花端過來："喝了，身子熱壓一壓。"
她喝得干干凈凈。碗底朝天。
手壓回肚子上。三個月。
第六頁。
"那袋糧。周德厚托人按議價糧買的，一共九塊錢。對外說花了高價，讓你家記了五年恩情。"
九塊錢。
李紅梅把本子合上了。蹲在廂房地板上，左腳徹底麻了，**一樣。她沒動。
外頭起風(fēng)了，棗樹枝子刮著屋檐，一下一下，像什么東西在撓。冷風(fēng)從門縫灌進(jìn)來，她打了個哆嗦。
她沒站起來。低下頭，又翻開了。
最后還有一頁。字跡比前面潦草，像是趕著寫的：
"你肚子里有了。三個月了。別讓他們知道。"
她看了三遍。三個字，她盯了三遍。
手放回肚子上，掌根貼著棉布。沒什么感覺。里頭有個東西，但是感覺不到。
她慢慢站起來，扶著墻站了一會兒。廂房冷得牙打顫，她哈了一口氣，白霧散開。窗戶外頭雪地反著月光，白慘慘的，照得她半邊臉發(fā)亮。
把本子揣進(jìn)懷里。
走到東屋柜子前，摸到最底層。鐵盒子安靜地躺著，鎖扣搭著。她拿鑰匙開鎖，掀開蓋子。
空的。
指甲摳了一下鐵盒子底，鐵皮冰涼。
她沒哭。
扣上蓋子，鎖好，退回去。
走到灶房。灶膛里的火早滅了，剩一撮白灰。黑陶藥罐擱在墻角，里頭還剩半罐湯藥，黑乎乎的，月光照進(jìn)去看不透。她端起來，走到后院菜地，倒進(jìn)土里。藥湯滲下去，一股子苦味散開。蹲下來抓了把干土蓋上去，拍了拍手?；卦罘抗嗔藟貨鏊?dāng)R進(jìn)去，把藥罐放回原處。
鍋臺冷著。爐膛里灰是涼的。
她蹲下去，劃了根火柴?；鹈缱又?，躥上來，把她半邊臉照暖了。
她看著那火。
"行。"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