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州工程學院，材料化學。"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誰改的？"
"我媽。"
又沉默了三秒。
趙教練深吸一口氣："小啟，你先別慌，我去問招辦那邊能不能走特殊通道……"
"教練，系統(tǒng)鎖了。"
"我知道，我去想辦法。你先別做傻事，聽到?jīng)]？"
"嗯。"
我掛了電話，坐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
跑道上十二年的畫面在腦子里一幀一幀地過。
七歲第一次站上塑膠跑道，起跑器硌得腳趾疼。
十三歲在省青賽上跑出11秒04，趙教練把我舉起來轉(zhuǎn)了兩圈。
十五歲跟腱撕裂，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我媽說："正好，別練了。"
十六歲重新站上跑道，第一步踏出去的時候膝蓋像被**。
十七歲，10秒67。
十八歲，北體預錄。
然后一切歸零。
第二章
第三天，我媽打電話來，說周末家里聚餐，讓我回去。
我不想回。
但她說了一句："你姨媽一家都來了，還有你舅舅。你不回來，別人怎么看咱家？"
我回去了。
客廳里坐了七八個人。
姨媽周麗萍坐在沙發(fā)正中間，翹著二郎腿，指甲涂得血紅。
她兒子周宇航坐旁邊，百無聊賴地刷手機。
我一進門，姨**目光就掃過來了。
帶著那種很熟悉的、打量的、從上到下估價似的眼神。
"啟來了啊，"她笑著開口，聲音拉得很長，"聽**說，你這次考得不錯？"
我沒說話，在角落坐下。
"是不錯，文化課考了快四百八，"我媽從廚房端菜出來，臉上堆著笑，"我給他填了遠州工程學院，材料化學，出來好找工作。"
"哎呀，那也行，"姨媽點頭，語氣輕飄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
然后她拍了拍周宇航的肩膀，聲音拔高了一度："宇航考的是省內(nèi)一本，化工大學，分數(shù)線剛過。雖然不是什么頂尖學校，但好歹是一本嘛。"
我舅在旁邊接話："一本和三本，那能一樣嗎？宇航爭氣。"
姨媽笑得合不攏嘴。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像是不經(jīng)意的："啟，你練了這么多年體育，最后還是得靠文化分上學是不是？早知道不練不也一樣？"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還在笑。
"也不是不好啊，"她補了一句，"就是可惜了那些年的訓練費，**花了不少錢吧？"
我媽站在餐桌旁，手里端著盤子，臉上的笑有點僵，但沒反駁。
反而跟著點了點頭："是啊，前后花了大幾十萬，這不，現(xiàn)在改回正軌了。"
我的手放在膝蓋上，攥得發(fā)白。
改回正軌。
她是這么定義的。
十二年，三根鋼釘，兩次骨裂，一次跟腱斷裂。
改回正軌。
"我說你也別怪**，"舅舅夾了口菜，嘴里嚼著說話，"搞體育的能有幾個出頭的？省冠軍又怎樣，全國多少省冠軍？最后不還是當體育老師？"
"就是就是，"姨媽接過話頭，"我一個朋友的兒子，以前也練短跑的，后來退役了，現(xiàn)在在健身房當私教，一個月四五千塊錢。"
她看著我，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啟，你現(xiàn)在回頭還來得及。好學材料化學，出來進個大廠，比什么都強。"
我沒說話。
一個字都沒有。
不是忍，是說不出來。
喉嚨里像堵了團鐵絲，往上頂又頂不出去。
我爸坐在餐桌最邊上，低著頭扒飯，一聲不吭。
筷子碰到碗沿，發(fā)出很輕的磕碰聲。
吃完飯，姨媽去了陽臺抽煙。
我從衛(wèi)生間出來，路過陽臺門口。
聽見姨媽對我媽說話。
"麗華，你做得對，早就該管了。一個男孩子天跑步跑步，跑得跟個傻子似的，以后找對象都沒人要。"
我媽沒說話。
姨媽又說："你看宇航，雖然成績一般，但好歹走正路。你家啟以前我都不好意思跟別人提，人家問我外甥干什么的，我說練短跑的，人家都用那種眼神看我……"
"姐，行了。"
我**聲音有點低。
"我說這話你別不愛聽，"姨媽彈了下煙灰，"你們家的條件，本來就不該做那個體育夢。有那個錢讓他補文化課，說不定能上個一本。"
"嗯。"
我媽應了一聲。
輕飄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