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我的手——七十歲的手，關(guān)節(jié)粗了，皮膚松了，老年斑冒出來好幾顆。
"還行吧，"他評價，"將就。"
我翻了個白眼。
這輩子他就沒夸過我好看。
年輕的時候我皮膚白，同事們都說我長得清秀。他聽了就撇嘴："哪兒清秀了，頂多算干凈。"
現(xiàn)在好了。
連"干凈"他都不說了。
直接"將就"。
量完血壓，小王說一切正常。
我松了口氣。
"鐘老師，"小王趁賀長風在旁邊看墻上的健康宣傳畫，小聲問我，"最近他晚上還鬧嗎？"
"還行，"我說，"就是半夜醒了會不認識我。"
"幾次？"
"一周三四次。"
小王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我撐得住。"
"要不要考慮請個護工……"
"不用。"
我說得很快。
不是錢的問題。
是賀長風他……認生。
不認識的人進了家門，他會緊張，會躲，會發(fā)脾氣。
但對我——
雖然他每天都忘了我是誰。
但他不怕我。
這就夠了。
"那您自己也注意休息，"小王嘆了口氣，"您血壓也不低。"
"我的血壓是被他氣高的。"
小王笑了。
賀長風突然轉(zhuǎn)回頭："你們倆在說我壞話？"
"說你帥。"
"哦，"他滿意地點頭，"那沒事了。"
——
回家路上，賀長風的精神不錯。
他一路在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像個第一次逛街的小孩。
"這個賣燒餅的以前就在嗎？"
"在了十年了。"
"燒餅好吃嗎？"
"你以前最愛吃他家的芝麻燒餅。"
"真的？"
"真的。你每天早上非要繞路來買一個。"
他站在燒餅攤前，聞了聞。
剛出爐的芝麻燒餅，香味飄了滿條街。
"買一個？"我問。
"買兩個，"他說，"你也吃。"
我掏錢買了兩個。
遞給他一個。
他接過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我也咬了一口。
"嗯，還是那個味。"
他吃完了，把手上的芝麻粒一顆顆撿起來吃掉。
這習慣也沒變。
他年輕的時候就這樣。
說芝麻香，不能浪費。
我當時笑他小氣。
現(xiàn)在看他撿芝麻粒，我笑不出來了。
只覺得喉嚨堵得慌。
走到小區(qū)門口，賀長風突然停下腳步。
"我是不是住這兒？"
"是。"
"幾樓？"
"三樓。"
"有電梯嗎？"
"有。"
"那還行。"
他抬腳往里走，走了幾步，回頭看我。
"你跟著干嘛？"
"我也住這兒。"
"……你是我鄰居？"
我深呼一口氣。
"對，我是你鄰居。"
他想了想："那你有鑰匙嗎？"
"我有你家的鑰匙。"
"你為什么有我家的鑰匙？"
"你給我的。"
"我為什么給你？"
"因為你怕自己忘帶鑰匙。"
這句話，倒是真的。
五年前剛確診的時候，他還有一些清醒的窗口。
那天他坐在沙發(fā)上，把備用鑰匙遞給我。
"小鐘，"他說，"以后要是我不記得事了，鑰匙你拿著。"
我接過鑰匙。
他又說："還有，***密碼是你生日，060914。"
我說："我知道，你設(shè)了二十年了。"
他笑了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清醒地叫我"小鐘"。
后來就是"同志""同事""保姆""鄰居""那個人"。
什么都叫過了。
就是不叫"小鐘"了。
——
回到家，賀長風去陽臺上曬太陽。
我在廚房準備午飯。
今天做***。
賀長風愛吃***。這個，他自己不記得了，但他的舌頭記得。
每次我端上***，他吃第一口的時候，表情都會變。
不是那種"好吃"的變化。
是一種……困惑的安心。
好像在說：這個味道，我好像在哪里嘗過。
我切肉的時候，聽見陽臺上傳來聲音。
賀長風在唱歌。
跑調(diào)跑到青藏高原上去了。
但我聽出來了。
是《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他年輕的時候喜歡這首歌。
說李叔同寫的詞好，有意境。
我當時不以為然。
現(xiàn)在聽他在陽臺上咿呀呀唱著，陽光照在他白了大半的頭發(fā)上。
我站在廚房里，攥著菜刀，手有點抖。
肉燉上了。
我去陽臺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