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男的！------------------------------------------，黎思思就醒了。，夢里有什么東西在追她，黑乎乎的一團(tuán)，看不清模樣，只知道跑，兩條腿像灌了鉛，怎么都邁不動。最后那團(tuán)東西撲上來的時候，她猛地睜開了眼。，透過灰蒙蒙的紗網(wǎng)，能看見頭頂那根橫梁上掛著的布簾子，半邊垂下來，把屋子分成兩半。這間屋原本是堂屋，后來爺爺走了，父親在中間拉了這道簾，前半截?cái)[飯桌和條凳，后半截搭了一張竹床，就是她和母親的睡處。弟弟黎耀宗還小，跟著父母睡里屋的那張雕花老床。，汗?jié)竦谋承馁N在身上，黏膩得難受。她翻了個身，竹床吱呀響了一聲。蚊帳外面的地上扔著一把蒲扇，昨晚母親給她扇風(fēng)扇到半夜，扇子掉在地上，母親也歪在床沿睡著了，后來被父親叫回了里屋。，布簾外頭已經(jīng)有了動靜。"思思——"母親王美華的聲音從灶房那邊傳過來，隔著半堵墻，聽著有點(diǎn)悶，"粥好了，自己盛。"，赤腳踩在水泥地上，腳心一涼。她走到灶房門口，鐵鍋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水汽撲了一臉。灶臺上擱著一只粗瓷碗，碗底缺了個小口，母親給她用的碗，沒有一只是完完整整。，鍋里的粥燙得勺子柄都熱乎乎的。她小心舀了半碗，想了想，又舀了半勺，湊夠了滿滿一碗。灶臺角落的咸菜壇子里掏出幾根蘿卜條，細(xì)細(xì)切了，撒在粥面上，黑褐色的咸菜襯著白粥，看著就開胃。，粥太燙，她用小勺子舀了半勺，吹了又吹，送進(jìn)嘴里。咸菜的咸香混著米湯的清甜，在舌尖化開。這是她和弟弟兩個人的早飯，母親說過，咸菜家里不多了，"你們兩個分著吃"。。這三個字她聽了一萬遍。，院門"砰"一聲被推開，黎耀宗從外面沖進(jìn)來，滿頭滿臉的汗。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沾了泥，前襟黑乎乎一片。他剛才準(zhǔn)是又跟村口那幾個小子瘋跑去了，說不定還在地上打了滾。"媽！我餓了！"他扯著嗓子喊。"粥在鍋里，自己盛。"王美華在灶房后面剁豬草，菜刀剁在木板上，篤篤篤的，不緊不慢。"哦"了一聲，往灶房跑了兩步，突然剎住腳，轉(zhuǎn)過頭來，眼睛直直盯著黎思思手里那碗粥。，咸菜，冒著熱氣。
"姐，"他湊過來，臉上還掛著汗珠子，"你碗里給我吃一口。"
黎思思把碗往懷里攏了攏，"你自己去盛。"
"我就要吃你碗里的。"黎耀宗說著，手已經(jīng)伸過來了。五根手指直接**粥面，燙得他"嘶"了一聲，縮回手甩了甩，又伸過來，這次直接抓住了碗沿。
"你松手！"黎思思沒松。
"給我！"
"你自己盛！"
"我不去！我就要你碗里的！"
黎耀宗今年三歲半，論力氣當(dāng)然不如六歲的姐姐。但他有一樣?xùn)|西黎思思沒有——他不怕。他不怕?lián)屃藭ちR，不怕奪了會挨打，因?yàn)樗溃瑩屭A了什么都好說，搶不贏只要嘴巴一咧眼淚一掉，最后贏的還是他。
這一次，黎思思也沒有松手。
她不知道為什么。也許因?yàn)榻裉炷峭胫嗍撬约菏⒌?，咸菜是她自己切的，滾燙的粥面她吹了十幾口才吃到嘴里。她花了力氣的東西，她不想讓。
"我的！"她喊了一聲，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有點(diǎn)尖。
黎耀宗愣了半秒，他可能沒想到姐姐會不松手。但愣過之后，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嘴一癟，兩只手一起抓住碗沿往外拽。
碗在兩個人的拉扯下晃蕩，白粥在碗里打轉(zhuǎn)，眼看著就要潑出來。
"你松手！"
"我的！"
"我是男的！"黎耀宗突然吼了一句。
這句話讓黎思思的手松了一瞬，不是因?yàn)樗J(rèn)同這句話，而是她沒聽懂——我是男的，跟你搶粥有什么關(guān)系？但就在這一瞬的失神里，黎耀宗猛地發(fā)力往自己那邊一拽，碗脫了手，粥潑出來，黎思思被帶得往前一撲，膝蓋磕在門檻上，整個人栽了下去。
粗瓷碗摔在水泥地上，"啪"一聲悶響，從碗沿裂了一道縫，白粥濺了一地，咸菜絲黏在她的小腿上，滾燙的粥湯隔著布褲子滲進(jìn)皮膚，燙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但她沒哭。
她趴在地上，手肘**辣地疼，低頭一看，水泥地上蹭破了一塊皮，血珠子正往外滲，混著灰土，黏糊糊的一片。膝蓋也疼，小腿也疼，粥湯和碎瓷片散了一地，黎耀宗站在旁邊，手里還攥著半片碗沿，上面沾著最后一口粥，他低頭舔了舔，然后"哇"一聲哭了出來。
"媽——！姐打我——！"
黎耀宗哭得驚天動地，嘴巴張得能看見喉嚨里的小舌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白背心前襟上的泥混著粥湯，稀里糊涂一**。
王美華從灶房后頭沖出來，圍裙上還沾著豬草沫子，手里那把菜刀都沒來得及放下。她先看見地上的碎碗和粥，又看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兒子，最后才看見趴在門檻邊上的黎思思。
"咋了咋了咋了！"她三兩步走過來，菜刀往灶臺上一擱，彎腰把黎耀宗撈起來，抱在懷里拍背，"不哭不哭，耀宗不哭，媽在這兒呢。"
黎耀宗趴在她肩頭，還在抽抽搭搭，一邊抽一邊指著地上的黎思思："她打我……她推我……她不讓我吃粥……"
黎思思從地上爬起來，手肘上的血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和粥湯混在一起。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打他，是他搶我的"，但話還沒出口，王美華已經(jīng)轉(zhuǎn)過來，眉頭擰成一個結(jié)。
"思思！你是姐姐，讓著弟弟咋了？一碗粥你跟他搶什么？"
黎思思的嘴唇動了動。
"鍋里有粥……"
"有粥你不知道給他盛？他小，夠不著鍋，你一個做姐姐的不知道照顧弟弟？"
"鍋臺旁邊有板凳……"
"板凳？他才三歲半，站都站不穩(wěn)，爬上去安全嗎？"
黎思思不說話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肘，血已經(jīng)流到了手腕，一滴一滴往地上掉。她把手肘翻過來看了看，破皮的地方嵌著幾粒瓷碗碎屑，白生生的，嵌在紅肉里，看著有點(diǎn)嚇人。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王美華還在說，一邊說一邊拍著懷里已經(jīng)不哭了的黎耀宗，"一碗粥你都不肯分給他，白養(yǎng)你這么大。天天就知道自己吃獨(dú)食，一點(diǎn)都不想著弟弟，做姐姐的做成你這樣，我真是……"她嘆了口氣，把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你是大的，他是小的，誰家不是大的讓著小的？你讓著他點(diǎn)咋了？"
沒咋。黎思思想說。但她也知道，說了沒用。
這時候，里屋的門簾掀開了。
黎生財(cái)從里面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汗衫，腳上趿拉著拖鞋，頭發(fā)亂糟糟地翹著，顯然是被吵醒的。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碎碗，白粥，血點(diǎn)子。又看了一眼站在墻邊的黎思思，手肘上那塊血淋淋的擦傷。
他沒說話。
他走到門后，伸手摸到那根竹竿。
那根竹竿是去年秋天從竹林里砍回來的，拇指粗細(xì)，兩尺來長，平時立在門后的墻角，用來趕雞趕鴨，有時候也用來做別的事。
黎思思看見他拿了竹竿，身體下意識僵了一下。
"過來。"黎生財(cái)說。
黎思思走過去，在父親面前站定。她沒躲，也沒求饒。她六歲，但她知道求饒沒有用。上一次因?yàn)闆]把糖給弟弟吃，她求過饒，說"下次不敢了"，但竹竿還是抽下來了，抽在小腿上，青了五天。
所以這一次，她站著，不躲，也不說話。
竹竿抽下來的時候，她小腿肚上"啪"地一聲脆響，**辣的疼順著骨頭往上竄，像有一條小蛇鉆進(jìn)了皮肉里。
"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記不記得??！"
"……記得住。"
"大點(diǎn)聲??！"
"記住了！"
竹竿又抽了一下。同一雙腿，同一個位置。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了一圈，她咬緊牙關(guān)，沒讓它掉下來。她知道掉下來也沒用，父親打她的時候從來不在乎她哭不哭。他只在乎她有沒有"記住"。
"記住了就給我記住，"黎生財(cái)把竹竿放回門后，趿拉著拖鞋轉(zhuǎn)身往里屋走。
門簾落下，簾布邊緣在他身后晃了兩下。
灶房里豬草剁了一半，菜刀擱在案板上。地上的粥已經(jīng)涼了，混著碎瓷片和血漬，螞蟻正從墻根的縫隙里爬出來，沿著粥漬排成一條細(xì)細(xì)的黑線。
王美華抱著黎耀宗進(jìn)了灶房，重新盛了一碗粥，又從柜子里掏出一勺白糖撒在面上。黎耀宗坐在小板凳上埋頭喝粥，吸溜吸溜的，喝了兩口抬頭看了一眼站在墻邊的黎思思，又低下頭繼續(xù)喝。
黎思思走到院子里的水龍頭下，擰開開關(guān)，冷水沖在手肘上，破皮的傷口被水一激，疼得她整條胳膊都在抖。血被沖掉了，露出底下一片粉紅色的嫩肉，嵌在里面的瓷碗碎屑還在，她用手指甲摳了摳，摳掉兩顆，還剩一顆嵌得太深，她不敢再摳。
她關(guān)上水龍頭，站在院子里。
六月的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了，曬得院子里的水泥地發(fā)白。墻角那棵老槐樹上，蟬終于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叫穿。
黎思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肘，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珠，一顆一顆，細(xì)細(xì)的。她把手肘舉到嘴邊，伸出***了一下，咸的。
她忽然想起來一個多月前的事。
那天放學(xué)，她跟同村的周小燕一起沿著鐵路邊的碎石子路走，鐵路路基上散著很多廢鐵塊，螺絲、墊片、還有半截銹得看不出模樣的鐵管。兩個人蹲在地上撿，撿了滿滿一口袋，拎到村口廢品站，那個駝背的老頭過了秤，扔給她倆兩毛錢。
兩毛錢，一人一毛。她攥著那一毛錢在村口小賣部門口站了半天，最后買了五根辣條。小賣部的老板娘用半張舊報紙給她包了，油浸透了紙背，香味隔著紙都能聞到。她用學(xué)校發(fā)的塑料袋套在外面，一路小跑回家，準(zhǔn)備藏到枕頭底下慢慢吃。
結(jié)果剛進(jìn)院門，黎耀宗就看見了。
"媽！姐手里有辣條！"
王美華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抬頭看了一眼，"辣條臟的，吃了會拉肚子，乖咱不吃啊。"
黎耀宗不干，往地上一坐，兩條腿亂蹬："我就要吃！就要吃！"
王美華手里的濕衣服滴滴答答淌水，她看了一眼黎思思手里那包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你吃了多少了？還剩幾根？"
"還剩三根……"
"分兩根給你弟弟。"
黎思思攥緊了塑料袋。
"我就剩三根……"
"三根分兩根咋了？你是姐姐，照顧一下弟弟不行？天天就知道自己吃獨(dú)食，一點(diǎn)都不想著弟弟，讓**多少心。"王美華走過來，伸手從塑料袋里抽了辣條塞到黎耀宗手里，又蹲下來替兒子擦眼淚，"好了好了不哭，吃了辣條就不哭了啊。"
黎耀宗咬了一口辣條，辣得齜牙咧嘴，但還在嚼。
王美華站起來繼續(xù)晾衣服，一邊晾一邊說："女孩子家家的，吃這些東西有什么好？辣條吃多了臉上長痘，將來嫁不出去。"
黎思思把那包剩下的辣條揣進(jìn)兜里，進(jìn)了屋，蹲在簾子后面吃。她把剩下的一根辣條掰成小段，一段一段含在嘴里慢慢抿，讓辣味在舌頭上多留一會兒。那天晚上她刷牙的時候，牙刷上沾著辣椒油，刷了三遍才刷干凈。
那一毛錢是她撿了一下午廢鐵換的。
太陽底下蹲在鐵路邊上翻石頭翻了一個多鐘頭，指甲縫里全是鐵銹，回家洗了三遍手才洗掉。
她站在院子里，手肘上的傷口已經(jīng)不流血了，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痂，但水泥碎屑還嵌在里面，像一顆白色的沙子，長在肉里摳不出來。
蟬鳴越來越響，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滿了整個院子。她聽見灶房里母親在跟弟弟說話："慢點(diǎn)喝，燙，吹吹再喝……"
她走回簾子后面，掀開蚊帳，趴在竹床上。
臉埋進(jìn)枕頭里，枕套上有淡淡的汗味，還有陽光曬過棉布的那種焦香。她攥住枕頭角，指甲掐進(jìn)粗布里，指尖發(fā)白。
門外的蟬聲嘶啞地叫著，水泥地上還留著她剛才踩過的腳印，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血的淡紅色。布簾子在風(fēng)里輕輕晃了晃，把光和影切成兩半，一半落在她后背上，一半落在水泥地上。
有些東西變了。
她說不清是什么，她只有六歲，很多詞她還不會用。但她知道，有什么東西沉下去了，沉到一個很深的地方，以后可能再也撈不上來了。
那碗粥灑在地上的時候，她聽見了碗碎的聲音。脆的，悶的，一下子就沒有了。
就像她攥在手里的那些東西，一毛錢買的辣條，自己盛的粥，碗沿上那一點(diǎn)點(diǎn)的溫度。她讓出去了，就被拿走了。她不讓出去，就被搶走了。她哭也好，不哭也好，最后都一樣。
她六歲。
但她第一次知道，讓出去的東西就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