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根------------------------------------------，轉(zhuǎn)眼便是我被擄上山的第十余日。每日我定點為谷中病患診脈換藥，隔兩日便復(fù)診李虎那道糾纏數(shù)年的陳年戰(zhàn)傷，余下空閑，便手把手教谷里眾人分辨草藥藥性、熬制基礎(chǔ)消炎湯藥。面上待人時我眉眼溫和有度，可心底獨善其身、進山獨居的念頭，自始至終都藏在眼底深處，半點未曾真正消散。，那里遠離山寨人群喧鬧，四面長滿野生草藥，山泉活水終年不斷，是絕佳避世之地。這些日子我還私下托進山采藥的青年，分批把鐵鍋、陶罐、曬干藥材悄悄送過去囤積。此刻南疆依舊太平，京畿那致命的病毒還牢牢困在北方，半點沒有順著人流蔓延過來，山海環(huán)繞的藥民山，本就是天然隔絕災(zāi)禍的屏障。我垂眸碾著手中草藥，眼底裹著一層疏離淡漠，一心只想尋一處無人角落閉門隱居，采草藥煉解毒藥膏，囤積口糧，從此不問山下世間紛爭，只守著自己一條性命熬過日后必然爆發(fā)的尸災(zāi)，旁人的苦難、世間的苛政，我都不愿摻和，也自認無力插手。，全是一口一個 “當家的”，我上山多日只顧療傷配藥，從未主動問詢過他本名，只模糊知曉他早年身負重傷，走投無路才收攏流民占山求生。，李虎尋到**棚邀約下山采買布匹，說話時左臂舊傷受潮氣隱隱作痛，會下意識微微發(fā)顫，眼底帶著幾分誠懇溫和。一旁常年給我打下手的少年恰好端著草藥路過，隨口搭話：“虎叔特意空出今日半天，就怕先生獨自下山，遇上巡檢故意刁難?！?“虎叔” 二字，我指尖一頓，抬眼望向面前絡(luò)腮胡壯漢，眉眼間掠過一絲淺淡疑惑，輕聲開口問詢：“原來當家的名諱帶一個虎字？”，隨即爽朗放聲一笑，肩頭緊繃的筋骨隨之松緩幾分，眼底漾開坦蕩質(zhì)樸的笑意：“在下李虎，早年在邊關(guān)當兵，麾下弟兄都直呼我李虎。落草之后寨中小輩便喚我一聲虎叔，前幾日只顧著勞煩你治病療傷，倒是從未正式同沈先生報過本名?！?，我輕輕頷首，方才長久刻意保持疏離的眉眼柔和少許。他又懇切勸道：“山里頭秋冬濕冷，你孤身一人，沒有厚布過冬難熬，今日我?guī)讉€可靠弟兄同你一道下山采買，有人隨行護著，不必擔心遇上巡檢刁難。” 我聞言輕輕蹙了下眉，眼底掠過一絲不愿踏足集鎮(zhèn)、接觸外界紛爭的抵觸，嘴唇微張本想推辭，可耐不住他再三相邀，只能微微頷首，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漠然，跟著李虎與三名青壯年一同往山下村鎮(zhèn)走去。，我一路看下來才看清內(nèi)里齷齪 —— 他和本縣縣令本就是蛇鼠一窩，縣令暗中給他壟斷全鎮(zhèn)棉布、棉花的特許，默許他肆意囤貨抬價，每賣出一匹布，便抽取半數(shù)利潤分潤。平日里巡檢差役常駐他布攤門口，但凡窮苦百姓還價、或是拿不出足額銀錢，動輒呵斥推搡，全然不給半分情面。，攥著攢了半月的細碎銅板，只求換半匹薄布給孩子縫制冬衣。誰知王財抬手一揮，直接將老人掌心的碎銀掃落在泥濘地里，嘴角掛著刻薄嘲諷。老人慌忙彎腰撿拾散落錢幣，伸手想去拉住布商衣角求情，門口值守的巡檢差役立刻上前，抬腳狠狠踹在老人肩頭。老婦重心一歪，抱著孫女重重摔進泥坑，孩童嚇得放聲大哭。那差役還叉腰放話，說王財是縣令心腹，底層窮人不配購置布匹，再敢糾纏，直接扣上尋釁滋事的罪名抓入大牢。，指尖下意識攥緊袖中手記，指節(jié)微微泛白，眉心緊緊擰起，眼底翻涌著壓抑許久的憤懣，內(nèi)心卻又習慣性自我拉扯，勸自己冷眼旁觀。我只是個被官府通緝的逃犯，一旦上前出頭，身份暴露，別說獨居山洞避禍，就連眼下暫時安穩(wěn)的山寨都容不下我。道理我全都清楚，可看著祖孫三人蜷縮在泥地里瑟瑟發(fā)抖痛哭的模樣，我緊抿**，眼底那層獨善其身的冰冷堅冰，悄悄裂開一道縫隙。，李虎腳步一跨，穩(wěn)穩(wěn)擋在祖孫身前，腰間柴刀半出鞘，久歷沙場沉淀出的凜冽氣場瞬間散開。巡檢一眼認出他是藥民山領(lǐng)頭之人，忌憚山谷數(shù)百流民，不敢再肆意行兇，只撂下幾句放狠話，灰溜溜帶著手下退走。李虎沒有傷人，彎腰扶起渾身泥濘的老兩口，眉眼柔和，從自己隨身包裹里取出攢下的銀兩，直接買下半匹粗布塞到老人懷中，轉(zhuǎn)頭冷眼看向王財，沉聲警示他不要再勾結(jié)官吏盤榨平民。我站在后方靜靜望著這一幕，望著李虎寬厚挺拔的背影，眼底的疏離淡去大半，第一次認真打量起這位名為李虎的漢子。，途經(jīng)山間隘口，恰好撞見王財帶著車隊與押送賦稅的官差匯合。十數(shù)輛馬車堆滿囤積半年的棉布、糧食、綢緞，一部分是他哄抬市價搜刮百姓所得，另一部分是借代收賦稅之名私自截留，本打算連夜送往縣城，一半貨物孝敬縣令，剩下的留著自己**牟利。李虎當機立斷，帶著弟兄尋密林隘口設(shè)下簡易埋伏，只截下車上囤積的錢糧布匹，大半物資分送給周邊村落饑寒交迫的農(nóng)戶，僅留少量供給山寨，全程不曾傷害任何普通百姓，劫富濟貧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全程看得一清二楚，看著自己半年搜刮、準備孝敬縣令的財物盡數(shù)被搬走，心口又痛又恨。他心里清楚，自己與縣令利益綁在一處，今日折損這么多貨，回去沒法交代，唯有借官府之手剿滅山寨，才能奪回物資，順帶報復(fù)李虎今日壞他好事之仇。，王財連散落的馬車都顧不上收拾，立刻重金雇了一頭快驢，連夜奔赴縣城縣衙。他和縣令私下往來多年，后門衙役皆是熟人，無需打點便直接入內(nèi)拜見。大堂之上，王財撲通跪地，刻意隱去自己壟斷布匹、分潤縣令、**百姓的全部實情，顛倒黑白哭訴自己安分經(jīng)商，運送賦稅布匹途中突遭藥民山**李虎率眾伏擊，整車貨財被洗劫一空，隨行仆從險些喪命。，他又添油加醋捏造罪名，謊稱山中數(shù)百流民常年劫掠集鎮(zhèn)商戶、攔截**賦稅、毆打巡檢兵丁，若再不派兵清剿，不出數(shù)日縣城外圍村鎮(zhèn)盡數(shù)會遭屠戮。說完，他還從貼身布袋取出一錠沉甸甸的白銀遞上，當作額外孝敬，直言只要官兵踏平山寨，奪回貨物，往后賦稅分成再加三成。
縣令本就靠著王財常年供給銀錢，二人利益**根深蒂固，心中早有鏟除藥民山流民的心思，只是一直沒有合理出兵由頭。如今既有王財這份狀紙做說辭，又有銀子到手，當即拍案震怒，立刻傳喚巡檢司統(tǒng)領(lǐng)入衙議事。二人當場定下計劃：三日之后，調(diào)集全縣兩百余名巡檢兵丁，配齊刀槍、**、火把、繩索，大舉進山圍剿藥民山，務(wù)必生擒**李虎，驅(qū)散、斬殺山中所有流民，焚毀整片山谷草屋，永絕后患。
縣令連夜寫下**文書，分派衙役通知各處巡檢點集結(jié)人手，縣城之內(nèi)，針對山寨的圍剿部署已然敲定，一張籠罩整座山谷的羅網(wǎng)，正緩緩向山林收攏。
這邊縣衙暗流涌動，我們對此一無所知，分發(fā)完接濟村民的物資后，眾人踏上回山僻靜山道，四下無外人，李虎望著連綿青山，主動同我袒露了埋藏多年的過往。原來他早年乃是戍守邊關(guān)的邊軍校尉，常年身披鎧甲浴血守疆，可上層將官層層克扣全軍軍餉，麾下弟兄寒冬連御寒棉衣都配不齊，數(shù)次上書申訴反倒被扣上聚眾尋釁的罪名。萬般走投無路之下，他才卸甲歸鄉(xiāng)。回鄉(xiāng)后又親眼目睹豪強官吏強占良田、肆意壓榨底層百姓，無處安身的流民越來越多，他索性收攏一眾活不下去的人躲進藥民山，立下鐵律，只劫**奸商，絕不殘害窮苦平民。他下意識抬了抬左臂，露出那道貫穿筋骨的陳年戰(zhàn)傷，眼底掠過一絲悵然落寞，這道傷疤，正是當年在邊關(guān)與外敵廝殺時留下的印記。
我靜靜走在他身側(cè)，垂眸看向他手臂上深淺交錯的傷疤，睫毛輕輕顫動，心底維持多日的戒備與偏見轟然崩塌。在此之前，我一直刻板地將所有占山聚集之人全部歸為窮兇極惡的**，看待李虎時，眼底總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疏離提防，一心只等谷中傷病穩(wěn)定便抽身離開山洞獨居。可聽完他的過往，再回想山寨里所有人溫和求生的模樣，我微微睜大雙眼，心頭掀起巨**瀾，唇角緊繃，一時竟說不出半句話。
他本是一腔熱血保家衛(wèi)國的**，是腐朽苛政硬生生逼得他落草；谷中數(shù)百男女老少，或是失地農(nóng)戶、或是受災(zāi)流民、或是被差役勒索走投無路的匠人，全是被大虞層層重壓逼到絕境的可憐人。他們手握刀棍，卻從未濫殺無辜，會收留無依無靠的老弱孩童，會接濟山下受難村民，下山行事自有底線與良知。反觀一路所見的**官吏，身居官位手握權(quán)力，卻只懂和奸商勾結(jié)壓榨、隱瞞禍事、犧牲百姓自保，兩相一對比，我眼底浮起幾分難以言說的唏噓感慨。
一路南下，我始終刻意和世間苦難劃清界限，眉眼常年覆著一層淡漠，總告誡自己：亂世之中，保全自身已是難事，旁人的生死禍福與我無關(guān)?？山袢沼H眼看見李虎挺身護住素不相識的祖孫，又聽聞他一身報國熱血被官場腐朽碾碎的過往，再回望山谷里那群溫順求生、滿心渴求一處安身之地的流民，我垂首沉默許久，心底長久固守的避世想法，第一次徹底動搖。
回到山寨，我獨自走到山谷僻靜的老槐樹下，抬手取出貼身存放、記錄皇宮宮女尸變完整推演的牛皮手記，指尖輕輕撫過密密麻麻的勘驗文字，垂眸凝神，眼底滿是冷靜的思慮，靜下心重新梳理所有潛藏隱患。
我心底清明透徹：眼下病毒雖還停留在北方，可一旦日后尸災(zāi)全面爆發(fā)，海量逃難流民定會向著山海偏遠的藥民山奔逃。大虞的官府從上至下早已腐爛，官吏與奸商相互勾結(jié)牟利，禍事來臨只會****、焚燒村落、**疑似感染者，從來不會耗費心力搭建隔離區(qū)、救治病患、庇護平民。如今連官兵圍剿的危機都已悄然埋下，前后兩重禍難，山谷眾人毫無應(yīng)對之力。
我緩緩抬眼，望向山谷里抱團求生的眾人：脊背佝僂、飽受半生疾苦的老人，懷里緊緊抱著懵懂孩童、終日惶惶不安的婦人，滿身傷疤只為求一口溫飽的青壯年。目光一一掃過他們單薄疲憊的眉眼，我眉心再次蹙起，兩種念頭在心底不停拉扯。
若是我一意孤行，獨自躲進深山山洞，憑借草藥與囤積物資，的確能保住我一人安穩(wěn)存活。可山谷這數(shù)百無依無靠之人，無人通曉病理防疫，無人懂得依托山林規(guī)劃隘口防御，日后南下的尸潮，這群無路可走的普通人，前后皆是死路，最終只會像山下村落百姓一般，葬身刀兵或是行尸之口。
我手中握著獨一份應(yīng)對尸變、山地布防的**知識，懂清創(chuàng)解毒、隔離消殺、隘口伏擊、工事布局，若是就此藏起來冷眼旁觀，任由這群心存良善之人坐以待斃，往后余生我每憶起今日，心底只會塞滿無盡愧疚，再無半分安穩(wěn)可言。從前我總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冷淡模樣，認定獨善其身是最優(yōu)解，可此刻我眼底褪去所有逃避與疏離，只剩下清晰篤定。
反復(fù)思量過后，縈繞心頭許久、只想躲起來自保的念頭徹底煙消云散。我合上手記，緊緊揣回懷中，脊背挺直，眉眼堅定沉穩(wěn)，抬步走向正在整理草藥的李虎與眾頭領(lǐng)，再無半分退縮閃躲，心中已然敲定最終抉擇：徹底放棄獨自進山隱居的計劃，長久留在藥民山山寨，依托連綿山林的天然地利，陪著這群被世道逼至絕境、心底尚存善意的百姓
我們尚且全然不知，縣城公堂早已定下三日進山清剿的命令，一百余名兵丁整裝待發(fā)，一場直指整座山谷的滅頂風波，很快便會席卷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