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天才蒙蒙亮，窗外泛著蟹殼青的薄光，屋里鼾聲此起彼伏——左邊那哥們的呼嚕打得像拉風箱，右邊那位磨牙磨得咯吱咯吱響，跟耗子啃床腿似的。整個通鋪彌漫著一股混合了汗臭、腳臭和隔夜窩窩頭餿味的氣息，濃烈得能把人直接送走。，花了三秒鐘確認自己身在何處，然后低聲罵了句臟話。草鞋磨破的那只腳腫了一圈，踩在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肩膀也酸得像被人拆了重裝過。，回來的時候路過女通鋪門口，門虛掩著，里面靜悄悄的。他猶豫了一下，沒去打擾蘇晚晴，自己先去前頭等著。，打著哈欠趴在柜臺上撥算盤珠子?？匆娏殖撼鰜?，拿眼尾掃了他一下：“卯時了，該走人走人，別賴著。走走走，這就走。”林澈沖他咧嘴一笑，“掌柜的，跟您打聽個事兒——這安平縣，哪兒能找著來錢快的活兒？我這人不怕累，什么苦力都干得?！保蟾庞X得這年輕人雖然穿得破但眉眼還算周正，語氣稍微松動了一些：“往東走三條街，有個碼頭，每天清早都有貨船靠岸，卸貨搬貨的活兒不少。再就是城西的鐵匠鋪、城南的磚窯，都缺人手。不過嘛……”，摸了摸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胡須：“那些都是死力氣活兒，一天也就三五文。你要是有點手藝，去城中的牙行掛個號，興許能接到更好的活兒。牙行？”林澈眼前一亮，“管介紹活兒？管是管，但要抽一成。而且得有人擔保，不然人家不敢用你。”掌柜的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你這樣的外地人，沒根沒底的，誰給你擔保？牙行”這個詞記下了，謝過掌柜的，揣著懷里那枚僅剩的銅板走出客棧大門。清晨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的泥土氣和炊煙味，他深吸一口，精神稍微振作了些。，蘇晚晴也出來了。她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一點，雖然眼睛下面掛著淡淡的青黑，但脊背依然挺得像把尺子，頭發(fā)重新挽過了，一絲不茍。那雙破布鞋被她在鞋底纏了幾層布條，走起路來沒那么狼狽?！霸??！绷殖簺_她招招手，“昨兒睡得怎么樣？”，面無表情地說：“炕上有跳蚤?！保骸澳强刹唬瑑晌腻X一晚上，還指望給你配個席夢思？走吧蘇總，咱先去找點吃的，然后琢磨琢磨怎么搞錢。我打聽到一個地方叫牙行，專門介紹活兒的，但需要本地人擔保。”
蘇晚晴點點頭，沒多廢話，跟著他往主街方向走。
路邊有個賣包子的小攤，熱氣騰騰的蒸籠摞了三層，白霧繚繞，香氣直往鼻子里鉆。林澈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摸了摸懷里那枚銅板，又看了看包子的價錢——素包子一文錢兩個，**子一文錢一個。
他咬咬牙，買了一文錢四個素包子（攤主看他穿得破，多饒了一個），分給蘇晚晴兩個。兩人蹲在路邊啃包子，包子皮有點厚，餡是白菜幫子拌了點油渣，但熱乎乎的，吃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蘇晚晴小口小口地吃著，忽然說了句：“我想去牙行看看。擔保的事，我來想辦法?！?br>林澈嚼著包子看她：“你還能想什么辦法？咱倆在這鬼地方一個認識人都沒有?！?br>蘇晚晴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淡定地說：“你負責說話，我負責讓人相信你?！?br>林澈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這就是蘇晚晴。在原來的世界他是她的王牌干將，她也是他的最強后盾。三年共事，他們早就摸透了彼此的脾性——他負責天馬行空把局面打開，她負責步步為營把地基夯實。一個開路，一個兜底，配合得嚴絲合縫。
“成?！彼寻悠とM嘴里，“走吧，先去踩踩點?！?br>牙行在城中心一條相對熱鬧的街上，門臉不大，但門口掛了塊油光锃亮的木招牌，上面寫著“安平縣牙行”五個字，旁邊還畫了個銅錢的圖案，意思不言自明。一大早門口已經蹲了七八個人，有的蹲在墻根下抽旱煙，有的靠著柱子打瞌睡，都是來等活兒的。
林澈和蘇晚晴走到門口，一個穿青布短衫的伙計迎出來，上下打量他們一番，表情里帶著明顯的挑剔：“找活兒？哪兒人？有保人嗎？”
“我們是外地逃難來的?！绷殖毫⒖虛Q上一副老實巴交的面孔，語氣里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卑微，“大哥，家里遭了災，實在沒法子，來貴寶地討口飯吃。保人眼下沒有，但您看我們倆身強力壯，什么粗活累活都能干，您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保證干活踏實，不惹事?！?br>那伙計嗤了一聲：“沒保人誰敢用你？萬一你是流竄的賊人呢？萬一你干了活兒跑了呢？我們牙行可擔不起這個責任?！?br>旁邊一個蹲著等活兒的漢子插嘴道：“小兄弟，別費勁了。牙行規(guī)矩嚴，沒保人連號都不給掛。你要是真想找活兒，去碼頭碰碰運氣吧，那邊管得不嚴?！?br>林澈心里暗罵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正要再跟那伙計磨幾句，蘇晚晴忽然從他身后走了出來。
她走到那伙計面前，從袖子里摸出一樣東西遞過去，聲音不卑不亢：“我們不是來討飯的。這是我從家里帶出來的東西，雖不值什么大錢，但做個抵押夠了吧？”
林澈定睛一看，那東西是一根銀簪。式樣簡單，素面無花，但簪身打磨得很光滑，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銀白色。他猛地看向蘇晚晴——她頭上那根挽發(fā)的木簪還插著，這根銀簪是從哪里來的？
蘇晚晴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沒有回頭，只是極其輕微地搖了一下頭——別問。
伙計接過銀簪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臉色稍微好了一些。他轉身朝里屋喊了一聲：“趙爺！有人要掛號，有個抵押物您過過眼?！?br>里屋傳來一陣椅子的響動，不多時，一個穿著半舊綢袍的瘦老頭走出來，約莫五十出頭，長著一張精明的猴臉，兩只小眼睛骨碌碌轉，一看就是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子。他接過銀簪看了兩眼，又抬眼掃了掃林澈和蘇晚晴，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兩圈，最后落在林澈身上。
“小兄弟，你說你是逃難來的？”趙爺把銀簪放在柜臺上，慢條斯理地問，“逃難的人，身上還帶著這個？”
林澈心里一緊，面上卻堆出苦笑來：“趙爺您明鑒，這是家里最后一點值錢物什了，原本是想留著應急的。但眼下連落腳都難，哪還顧得上這個？我們只想找個正經活路，踏踏實實干下去?！?br>趙爺摸了摸下巴，沒應聲，只是盯著林澈看了好一會兒。那種目光林澈很熟悉，是生意人看貨的眼神，不急著出價，先打量清楚了再說。
“你叫什么？”
“林澈?！?br>“干什么的？我是說，以前在家鄉(xiāng)干什么？”
林澈腦子里飛速轉了一圈。這趙爺一看就是**湖，編瞎話容易露餡，不如半真半假——挑他熟悉的、在現(xiàn)代練出來的本事說，把“經理”換成古代人能理解的稱呼。
“不瞞趙爺，我以前在老家給人管過鋪子?！绷殖阂荒樥\懇，“進貨出貨、管賬算賬、跟人打交道談買賣，都干過幾年。別的不敢吹，腦子還算活泛，嘴皮子也利索。”
趙爺挑了挑眉：“管鋪子的？你？”
也難怪他懷疑。林澈現(xiàn)在這身打扮——粗麻短褐、破草鞋、頭發(fā)亂蓬蓬的，活脫脫一個逃荒難民，哪有一點掌柜的模樣？
林澈早有準備。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只有“同行”才懂的熟稔：“趙爺，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爹當初就是做小本生意的，后來遭了難，家道中落，我才流落到這地步。但我從小耳濡目染，貨怎么挑、價怎么談、人怎么籠絡，這些門道我都懂。您要是愿意給我個機會，您就瞧好吧。”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交了自己的底，又捧了趙爺?shù)膱觥巴小眱蓚€字，暗示自己懂規(guī)矩、知進退，不會給牙行惹麻煩。
趙爺瞇著眼又看了他幾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玩味，像貓看見了一只特別有意思的老鼠。
“行啊小子，嘴皮子倒真利索?！壁w爺拿起柜臺上的銀簪掂了掂，“這根簪子我先收著，給你們掛個號。但我丑話說在前頭——活兒呢，我給你們介紹，可要是干砸了、惹了事，簪子不退，人我也不會再理。聽明白了？”
林澈心頭一松，連忙點頭：“明白明白！趙爺您放心，我一定不給您丟臉?！?br>趙爺又看了蘇晚晴一眼：“這姑娘呢？也會管賬？”
蘇晚晴微微頷首：“略通一二?！?br>趙爺“嗯”了一聲，沒再多問，讓伙計拿過一本薄薄的冊子，把兩人的名字和來歷（林澈隨口編了個“青州遭旱災逃難過來”的由頭）記了上去，然后擺擺手讓他們等著：“今天正好有個活兒，糧行的劉掌柜要找個能寫會算的臨時幫手去盤庫，一天十文。你們誰去？”
林澈正要開口，蘇晚晴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回頭看她，她朝他使了個眼色——你去。
林澈明白了。這活兒需要能寫會算，蘇晚晴雖然也會，但她更想讓他去。因為他是男人，在外面跑動更方便，而她——她大概另有打算。
“我去！”林澈立刻應下來，“趙爺，這活兒我接了?！?br>趙爺點點頭，讓伙計帶他去糧行。臨出門時，蘇晚晴走到他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在牙行等你。你好好干，別丟人。”
林澈側頭看她一眼。晨光從門縫里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那根素面銀簪不知什么時候又被她悄悄拿回來了，重新插回了發(fā)間。他忽然有點好奇，那簪子到底是從哪兒來的，但眼下不是問的時候。
“放心吧蘇總，”他咧嘴一笑，壓低聲音，“我以前給你盤過多少庫了？這活兒我閉著眼都能干?！?br>蘇晚晴唇角動了一下，是那個熟悉的弧度。她伸出手，把他肩上沾的一根草莖拍掉：“去吧。別閉著眼?！?br>糧行的活兒確實不難。劉掌柜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說話慢聲細氣的，一看就不是刁難人的主。盤庫說白了就是清點庫房里各色糧谷的數(shù)量，登記在冊，跟賬本對一對。林澈在現(xiàn)代管過幾個大區(qū)的倉儲物流，這種程度的盤點簡直小兒科。
他花了半天工夫把所有庫房過了一遍，不但把數(shù)目點清楚了，還順手幫劉掌柜理了理雜亂的貨架，把容易受潮的米面挪到了更干燥的位置，又建議劉掌柜在幾個通風口加裝竹簾擋灰。劉掌柜原本只打算用他一天，結果看他干活麻利又動腦子，當場拍板多留他干了三天，工錢加到一天十二文。
第三天傍晚結錢的時候，劉掌柜笑瞇瞇地多給了他五文：“小兄弟腦子活，干活也踏實。以后要再有活兒，我還找你?！?br>林澈揣著沉甸甸的三十多文銅錢走出糧行，感覺整個人都舒展了。三天前他還在為兩文錢的通鋪發(fā)愁，現(xiàn)在好歹有了點底氣。他腳步輕快地往牙行走，準備去接蘇晚晴。
走到牙行門口時，他愣住了。
蘇晚晴正坐在門檻上，手里捧著一本薄薄的書冊在看。她換了一身干凈的青色布裙，頭發(fā)用那根木簪挽得整整齊齊，腳上的破布鞋也換了新的——雖然還是布鞋，但至少鞋底是完好的。趙爺坐在柜臺后面撥算盤，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臉上掛著一種撿了寶的表情。
“喲，回來了？”趙爺看見林澈，主動打招呼，“你媳婦兒可真是個能人。這幾天她在我這兒幫忙理賬，半天就把我積了仨月的爛賬全捋順了。我說你們兩口子——一個會管鋪子，一個會算總賬，合著是來我這兒砸招牌的？”
林澈樂了：“趙爺您這是夸我們呢還是罵我們呢？”
“夸！怎么不夸！”趙爺指著蘇晚晴，“這姑娘我留定了，以后她就坐我這兒幫忙管賬，我給她開二十文一天。你那邊劉掌柜的活兒干完了？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林澈在蘇晚晴旁邊坐下來，從懷里掏出那三十多文錢，嘩啦啦倒在門檻上數(shù)了數(shù)，然后抬頭朝趙爺咧嘴一笑：“趙爺，您人脈廣，這安平縣哪兒還有來錢的活路？我不怕累，就想多攢點錢，把日子過起來?！?br>趙爺摸著下巴想了想：“嗯……要說來錢快的嘛，倒還真有一個。后日城東張家要辦一場詩會，宴請了不少文人墨客。張老爺素來好風雅，每次詩會都要請幾個識文斷字的去充場面，幫著評詩、記詩、伺候筆墨。給的賞錢不少，一次少說三五十文，要是你寫的詩入了張老爺?shù)难?，賞得更多?！?br>“詩會？”林澈眼睛一亮。
他穿越前雖然是個商界精英，但骨子里其實是個雜家。大學時輔修過中文系，唐詩宋詞背得滾瓜爛熟，工作后也一直保持著閱讀的習慣。別的他不敢說，但論詩詞——一個現(xiàn)代人帶著幾千年的文化積淀穿過來，這不是降維打擊是什么？
趙爺看他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提醒道：“不過我可跟你說，張老爺請的都是正經讀書人，有些還是縣學里的生員。你一個管鋪子出身的，去了可別露怯。”
林澈笑瞇瞇地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趙爺，露怯不露怯的，去了才知道。您幫我遞個話，就說林澈想去討杯茶喝?！?br>趙爺見他這么有信心，也不再多勸，點頭應下了。
從牙行出來，暮色已經漫上來了。安平縣的街道上亮起零星的油燈光，空氣中飄著晚飯的香氣。兩人沿著黃泥路往回走，林澈把那三十多文錢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走幾步就掏出來看看，活像個剛拿到壓歲錢的小孩。
蘇晚晴走在他旁邊，看著他這副財迷樣，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始終沒有收起來。
“蘇總?！绷殖汉鋈唤兴?br>“嗯？”
“那根銀簪……”他斟酌著措辭，“你從哪兒來的？你昨兒穿那身衣裳，兜里比臉還干凈，我翻了個底朝天連個鋼镚兒都沒找著。”
蘇晚晴的腳步頓了一下。她偏過頭，看著天邊最后一抹火燒云，語氣淡淡的：“在客棧后院撿的。有人掉在墻角，我看見了?！?br>“撿的？！”林澈差點跳起來，“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我怎么就沒撿著？”
蘇晚晴瞥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三分嫌棄、七分“你少大驚小怪”：“我當時想，咱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但凡有一樣能換錢的東西，至少能當個敲門磚。運氣好，碰上了?！?br>林澈愣愣地看了她好幾秒，然后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暮色中傳出去很遠，驚飛了屋檐上兩只歇腳的麻雀。
“蘇晚晴，”他笑著抹了抹眼角，“你知道嗎，我有時候真覺得你是老天爺給我開的那個后門。不管掉進什么坑里，只要你在旁邊，我就覺得這坑沒那么深。”
蘇晚晴沒有接話。她轉過頭去繼續(xù)往前走，被暮色染紅的耳朵尖卻被林澈看了個正著。
他嘿嘿一笑，加快腳步跟上去：“哎，蘇總，你別走那么快啊，咱倆商量商量后日詩會的事。你說我到時候穿什么去？就這身短褐？會不會太寒磣了點……”
“閉嘴?！?br>“別介啊蘇總，這可是正經事。你想啊，萬一我詩寫得好，張老爺一高興，賞我一兩銀子呢？一兩銀子咱就能租個小院子住了，就不用睡通鋪聞那汗腳味兒了……”
“林澈?！?br>“哎？”
“你再說一句，后日自己去，我不陪你?！?br>“別別別！我閉嘴！我這就閉嘴！”
暮色漸濃，街角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黃泥路上晃晃悠悠地交疊在一起。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有人在唱不知道什么調子的小曲，咿咿呀呀的，聽不真切。
林澈偷眼看了看身邊的女人。她還板著臉，但眼尾那一絲極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心里忽然漫上一股奇異的踏實感。
這鬼地方亂得要命，窮得要死，吃什么什么沒有，穿什么都磨腳。但好歹——他低頭看了看兩人并肩而行的影子——好歹還有個人在。
哪怕前路一片漆黑，有人并肩走著，道兒就不算太難走。
他收回目光，望著前方漸漸沉入夜色中的安平縣城，把懷里那三十多文錢捂得更緊了些。
后天詩會，可千萬得成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