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做主------------------------------------------，家里緊繃的日子沒有半分松弛。家底掏空，存糧見底，日日粗茶淡飯，勉強糊口。，母親把最后半碗稀粥推到志強面前，自己只抿了兩口寡淡的刷鍋水，沉默許久，才緊張的開口?！澳愕敵踝≡?，跟老王家借了十五塊?！蹦赣H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無奈，“老王上個月來過，說賬該清了。我當時沒敢做主，只說等你回來定?！?，在那個年代是一筆巨款。，工分僅有八分錢。為了治病賣房賣豬、傾盡所有，如今家中早已一窮二白，連雞蛋零錢都盡數(shù)貼補了家用。，抬眸問道：“他沒為難你吧？沒有，就說等你回來?！保Z氣篤定：“我去還錢?！?，從柜子底層掏出一個舊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一疊零碎得不能再零碎的紙幣。五毛、一塊、兩塊，是她這大半年攢下的雞蛋錢、零碎工錢，一分一毫，盡數(shù)是血汗。，不多不少，正好十五塊。“拿去，清清白白還債，一塊都不能少?！?，轉(zhuǎn)身出門，直奔村西頭老王家。，院墻高高壘起，透著幾分仗勢欺人的優(yōu)越感。志強抬手敲了敲門框，老王應(yīng)聲開門，只立在門檻之內(nèi)，沒有半分迎客的意思。，整整齊齊擺在門檻上：“王叔，十五塊欠款，我來還了，您點點?！?，慵懶靠著門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
“錢是在這，但你爹當初借錢，可沒寫欠條?！?br>話音落下，心思昭然若揭。
無憑無據(jù)，今日收錢是收了，日后他若是翻臉不認賬，依舊可以上門二次討債，吃盡雙份便宜。
尋常少年遇上這種老油條，只會手足無措、啞口無言。但歷經(jīng)半年世事打磨的志強，早已不是懵懂孩童。
他立在門檻外，神色平靜，語氣不卑不亢，字字清晰：“王叔，當初您上門討債，我娘說等我回來做主，您親口答應(yīng)了。那日村口張嬸、李大爺都親眼看見、親耳聽見。”
“今**收下這筆錢，舊賬一筆勾銷。若是您收了錢日后再上門耍賴，全村人自有評理的地方。您是要十五塊錢，還是要一輩子的臉面，您自己選?！?br>幾句話不吵不鬧，卻直接堵死了對方所有算計的后路。
老王指尖在門板上輕輕敲擊，眼神沉沉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從前那個任人拿捏的半大小子，如今已然口齒伶俐、心思縝密，再也糊弄不住。
良久，他彎腰撿起零錢，逐張清點，分毫不差。
“行了，賬清了，你走吧?！?br>志強轉(zhuǎn)身離去，走出十幾步，才發(fā)覺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發(fā)酸。
這是他第一次，不靠拳腳、不靠蠻力，僅憑道理和分寸，硬生生守住了自家的體面和清白。
行至半路，迎面遇上扛著鋤頭歸家的劉老四。
昔日攔路搶板車、處處刁難他的刺頭，此刻看見從老王家從容走出的志強，眼神瞬間變了。他頓住腳步，猶豫片刻，主動從兜里摸出一根嶄新的大前門香煙，遞了過來。
“志強，來一根?！?br>志強抬手接過，穩(wěn)穩(wěn)夾在耳廓后方。
煙身硬朗，帶著嶄新的煙火氣。這一根煙，不是客套，是服軟，是認可，是村里人正式承認他長大、能當家做主的信號。
半年前，這人滿眼輕視，視他為不值一提的小兔崽子；半年后，這人主動低頭，遞煙示好。
短短數(shù)月，世事人心，已然悄然翻盤。
回到家中，母親立在灶房門口，靜靜等著他。
“還了？”
“嗯，清了?！?br>母親沒有多問，轉(zhuǎn)身繼續(xù)忙活灶火，一切盡在不言中。
志強立在院中，晚風拂過耳畔，夾著那根未點燃的香煙，微涼發(fā)硬。
他忽然徹底讀懂了胸口那根無形的刺。
當初一拳讓路，是蠻力贏了體面；今日一言清賬，是心智贏了人心。每一次他靠著自己的能力站穩(wěn)腳跟、贏下一局，那根藏在骨頭縫里的刺，就往心底深扎一寸。
贏的次數(shù)越多，扎得越深。
從此，他耳廓時常夾著一根未點燃的香煙，不抽，只作提醒。
提醒自己來之不易的體面，提醒自己人心善變、世事難測，也提醒自己，所有光鮮的站穩(wěn)，背后都藏著一根越扎越深、無人看見的刺。
他以為自己步步為營、愈發(fā)強大，卻不知這根刺，終將伴隨他的一生，在無數(shù)個深夜，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