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祖祠在北城后街的盡頭,背靠一座矮山,門前種著一排老槐,這個時節(jié)葉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禿禿地支棱著,把日光割成碎塊投在地上。林玄踩著碎影走到門前,門虛掩著,里面沒人。
祖祠平時有人看守,但看守的七叔公前幾日摔了一跤臥床了,大長老還沒安排人手替補,這幾日祖祠都是鎖著的。不過那鎖是老式的鑄鐵鎖,鎖舌有些銹了,用力一推就能錯開一條縫。林玄試了一下,果然推開了。
門軸發(fā)出沉悶的"吱"聲,一股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他側身從門縫擠進去,又把門虛掩回原樣。
祖祠里面比他記憶里暗得多。幾排長明燈還在亮著,但燈火昏黃,照不清深處的供臺。供臺上密密麻麻擺著林家族人的牌位,從百年前的開族先祖到他太爺爺那一輩,一層一層摞上去,最高的已經(jīng)褪了色。供臺正中的位置空著一塊——那是給**林遠山留的。按族規(guī),人失蹤滿五年才能立牌位,現(xiàn)在還差兩年。
林玄在供臺前站了一會兒。那空著的一格像一塊疤,嵌在整整齊齊的牌位中間,怎么看怎么突兀。
他移開目光,轉向供臺旁邊的矮架。架子上擱著些雜物——幾塊散碎的獸骨、一疊褪了色的符紙、一盞斷了柄的銅爐。陳伯說的"黑石頭"他沒看見。
林玄繞著矮架找了一圈,又蹲下來看架底,灰塵積了厚厚一層,拿手指抹開,底下是青磚地面。沒有黑石頭。
他直起身,又掃了一遍供臺四周。祖祠不大,大約兩丈見方,除了供臺和矮架就是一排靠墻的木柜。柜子里收著族譜和祭祀器物,平時鎖著。林玄看了看那把鎖,沒去動。
正打算走的時候,他眼角余光掃到供臺底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他彎下腰去看。供臺底下塞著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石頭,被灰塵埋了大半,露出一角粗糙的表面。石頭形狀不規(guī)則,沒有棱角,像被河水沖刷了千百年的卵石,通體漆黑,上面沒有任何紋路或標記。
林玄伸手去夠,指尖觸到石頭表面的一瞬間,一股涼意順著手指竄上來。那涼意不像普通石頭被陰涼處放久了的涼,而是更深的、像從石頭內(nèi)部往外滲的涼,碰到皮膚就扎。
他縮了一下手。頓了兩息,又伸出去,把石頭摳了出來。
石頭比他想象的重。巴掌大的石頭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攥了一團鐵。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正面背面都是黑的,連一絲雜色都沒有,扔在路邊大概誰都不會多看一眼。**當初花兩塊低階星石買這東西回來,確實像是上當了。
林玄握著石頭蹲在供臺邊上,瞇起眼看上面的暗處,想找點什么紋路。什么都沒有。他搓了搓石面,沒搓掉任何東西。他把石頭舉到長明燈底下照,燈火映上去,黑石頭還是黑石頭,沒反光。
"什么破玩意兒。"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正當他準備把石頭放回原位的時候,拇指蹭到了石頭底部一處極細微的凸起。那凸起不像天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人刻意磨出來的一個弧度。林玄把石頭翻過來,就著昏黃的燈光仔細看,終于在那面底部看到了一線比頭發(fā)絲還細的凹痕,沿著石頭的弧面延伸了兩寸長,然后斷開。
是紋路。被磨損了大半的紋路,只殘留了一條線。
林玄心跳快了一拍。
他湊近去看,食指順著那線凹痕輕輕描了一下。凹痕里積滿了灰,他吹了吹,底下露出一小段深色的東西——不是石頭本身的顏色,像是某種礦脈被熔進了石料里。
"這是什么?"他翻來覆去地看,可除了那一段殘缺的紋線,什么也看不出來。他試著像引導星力入體那樣,把一縷極微弱的意念探向石頭——這是修煉者鑒別星材的基本法子,不管有沒有用,先探一探再說。
那縷意念剛碰到石頭表面,他胸口猛地一灼。
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簽子捅進了心口正中間,疼得他整個人往后一仰,后背"哐"地撞上供臺邊沿,供臺上的牌位晃了幾下,最邊上那個"林"字倒下來滾到桌面上。林玄顧不上那些,手里的黑石頭已經(jīng)燙得像塊烙鐵了,他想撒手,手卻不聽使喚,手指死死扣在石面上,越攥越緊。
"操——"
劇痛從他心口向四肢蔓延,像一道火線沿著血管燒遍了全身。他整個人蜷在地上,額頭抵著供臺的腿柱,牙關咬得咯咯響。那石頭還在燙,燙到他掌心的皮肉發(fā)出細微的"滋"聲,一股焦糊味鉆入鼻腔。
然后他聽見了一聲嗡鳴。
那聲音不是從他耳朵里聽見的,是從他腦子里響起來的,像一口巨大的銅鐘在顱腔深處震蕩,"嗡——"一聲接著一聲,震得他眼前發(fā)黑、耳鳴如潮。緊接著胸口那處灼燒的地方猛地炸開一道光亮,隔著衣服都能看見一層淡金色的光從他胸腔里透出來,把昏暗的祖祠映得亮了一瞬。
那道光里有什么東西在浮動。
林玄低頭去看,但看不清,光太亮了,他的眼睛被刺得流淚。他只能感覺到胸口有什么東西正在裂開,像冰面上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咔"地一下,又"咔"地一下。
丹田。
他從十四歲那年被測出"星軌斷脈"之后,丹田就再沒有過任何動靜。那層斷紋像一層石殼封住了整個丹田,外面的星力進不去,里面的東西出不來,三年了,他早就忘了丹田還是能"動"的。可現(xiàn)在那層石殼在裂。一道一道的裂紋從正中間往外炸開,每裂一下他就抽一下,疼得后槽牙咬出了血。
"啊——"
他不知道自己叫了沒有。耳邊全是嗡鳴和碎裂的聲音,眼前是刺目的金光,掌心的黑石頭燙得他懷疑皮肉已經(jīng)被燒爛了。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幾息,也可能一刻鐘——那陣劇痛忽然褪去了一部分,像潮水退了,留下滿沙灘的狼藉。
林玄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嘴里全是血腥味。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皮肉紅了一片,起了幾個水泡,但沒爛。黑石頭從他掌中滾落在地,表面那些灰塵好像被燒掉了,露出一層暗沉沉的底色,仍舊是黑的,但黑的上面隱隱約約浮現(xiàn)出星星點點的微光,像夜空里的碎星,極淡,要瞇著眼才能看見。
他胸口還在燒。他撩起衣襟低頭一看,愣住了。
原本光滑的胸口正中央,浮現(xiàn)出九顆暗色的光點,排列成一個他不認識的圖形——像一張極簡的星圖。其中一顆光點比其他八顆略微亮一些,是暗紅色的,像剛熄滅的炭火里還留著余溫。另外八顆灰撲撲的,沒有任何光澤,隱在皮肉底下幾乎看不出來。
九顆光點。九顆星。
林玄盯著自己的胸口看了很久,手在發(fā)抖。他伸手去碰那九顆光點,指尖觸到皮膚的時候沒有任何感覺,那暗紅色的光點卻像是被他的體溫激活了似的,微微閃了一下,更亮了些許。
"這是什么……"
他腦子里亂成一團。丹田里那層"斷紋"還在,他能感覺到那些裂紋還在,石殼沒有徹底碎掉,但也沒有恢復原樣。裂紋之間漏出極窄的縫隙,有什么東西在縫隙后面涌動著,很微弱,但確實在動。
像被凍了三年的河流,冰面裂了第一道口子,底下的水開始**地活過來了。
林玄跪在供臺旁的地上,手撐著冰涼的地磚,額上的冷汗順著鼻尖滴下來,砸在青磚上洇開一小團濕印。他用另一只手把滾落在地的黑石頭撿起來,石頭已經(jīng)涼了,表面的碎星微光也暗了下去,重新變回一塊不起眼的黑卵石。
但掌心那些水泡還**辣地疼著,胸口那九顆光點還在。
不是幻覺。
他深吸一口氣,試著像往常那樣引星力入體。丹田裂開的縫隙里,一縷極淡的星力居然滲了進去,雖然大部分還是被擋在外面,但確實有那么一絲絲、像發(fā)絲那么細的一絲絲,漏進了丹田深處。那絲星力鉆進去之后立刻被什么東西吸收了——不是丹田本身在吸收,是胸口那顆暗紅色的光點在吸。
那顆光點又亮了一點點。
林玄屏住呼吸,又試了一次。這次他集中意念把散在體表的星力全往丹田的方向引,大部分撞在斷紋上彈開了,震得他小腹一陣發(fā)麻??扇耘f有一絲兩絲漏過了裂紋,順著那條極窄的縫隙鉆進去,然后被胸口的光點吞掉。
吞掉之后,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輕了一點點。
說不清是什么感覺,像背了一整天的重物被人卸下來一小塊,脊梁骨松了一絲。他低頭看胸口的星圖,暗紅色的那顆光點比剛才更清晰了,隱約能看出光點周圍有一圈極細的紋路在轉動,像水面上擴散開的漣漪。
"九顆星……"他喃喃念了一遍。
九顆星,一顆在亮,八顆是灰的。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不知道胸口這張星圖是什么東西、從哪來的、為什么會在他的身體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三年引不進去的星力,現(xiàn)在能進去一絲了。
一絲也是進。
他攥著那塊黑石頭,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磕青了,后背撞供臺的地方也腫了一塊,掌心的水泡***石面**辣地疼,但他顧不上。他把石頭揣進懷里,又彎腰把供臺上滾落的牌位撿起來擺回原位,然后把供臺底下的灰塵重新?lián)芾藥紫?,盡量讓痕跡不那么明顯。
做完這些,他拉開門縫側身擠了出去。
外面天已經(jīng)暗了大半。他在祖祠里待了多久?感覺像是大半個下午過去了,日光偏西,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地上像張牙舞爪的枯手。林玄把門重新掩好,快步走出了后街。
回偏院的路上他走得很急,差點在巷口撞上一個挑擔的貨郎。貨郎罵了他一句,他也沒應聲,低著頭一直走,一只手始終按在胸口衣襟外面,隔著布料去感受那九顆光點的溫度。暗紅色的那顆還在發(fā)熱,不明顯,但一直有。
推開偏院的門,陳伯不在院子里。那根拐杖已經(jīng)磨好了,靠在門框邊上,油光水滑的。林玄聽見耳房里傳來幾聲咳嗽,知道老人回去躺著了。
他進了自己那間屋,把門關上、插好門閂,然后坐在床沿上,把那塊黑石頭掏出來放在面前。
石頭安安靜靜的,表面的碎星微光徹底隱去了,又變回那塊誰都不會多看一眼的普通卵石。但林玄知道它不普通——他胸口的星圖是被這塊石頭"激活"的。**三年前花兩塊低階星石在坊市上淘來的東西,全族沒人看得上、丟在供臺底下吃灰的東西,把他那層斷脈震開了縫。
他把石頭翻到有那條凹痕的一面,凹痕還在。之前他只看到一線殘紋,現(xiàn)在再看,凹痕旁邊好像多出了半道極淡的弧線,淡到幾乎不存在。是原本就有的、被灰塵遮住了,還是在剛才那陣金光里新出現(xiàn)的?他不知道。
"你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林玄對石頭說。
石頭當然不會回答。
他把石頭收進枕下,跟那三塊沒用的星石放在一起,然后盤膝坐好,閉眼引星力入體。這一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漫無目的地試探了,他試著把引來的星力全都往丹田那幾道裂縫的方向引,像把水流往冰面上的豁口里灌。大部分還是流走了,彈開、消散在經(jīng)脈里,白費功夫。但每次都有那么一絲兩絲漏進去,被胸口的暗紅光點吞掉,然后那光點就亮一絲。
他練了整整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后他睜開眼睛,渾身出了一層黏汗,經(jīng)脈酸脹得像跑了一整天的山路。但胸口的星圖確確實實變亮了一點,暗紅色光點的外圍那圈漣漪紋路也更清晰了。
他試著運轉家族的基礎功法《引星決》——三年沒運轉過了,口訣都差點忘了——讓星力在經(jīng)脈里走一個周天。這一次,星力走完半個周天就被那層斷紋切斷了,斷得突然,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切斷了之后,被切斷的星力往回彈的時候,又漏了幾絲進裂縫。
林玄捂住小腹,弓著腰緩了半天。疼是真疼,但跟三年來每一次的"完全進不去"比起來,這點疼他受得住。他甚至覺得有點上癮——裂縫每漏進去一絲星力,胸口的星圖就亮一絲,他就能感覺到身體輕一絲。那種"廢脈在被一點一點撬開"的感覺,是這三年來他從未有過的。
他直起身,重新閉上眼。
再來。
窗外天色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經(jīng)脈的酸脹已經(jīng)變成了劇痛,再練下去怕是要出問題。他躺倒在床上,胸口起伏著喘氣,額頭上的汗淌到枕上,洇濕了一小片。
黑暗中他看不見胸口的星圖,但他能感覺到——暗紅色的那顆光點在他心跳的節(jié)奏里微微顫動,像另一顆心臟在胸口跳著。
九顆星。他記下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轉向墻壁。墻皮裂了縫,縫里爬著一道細長的黑痕,大概是潮氣洇出來的。他看著那道黑痕,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今天發(fā)生的事:退婚、祖祠、黑石頭、裂紋、九顆星。一連串的事壓過來,沉甸甸的,他一時理不清頭緒。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起來他要再試一次。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只要裂縫還在,只要那九顆星還在,他就要一直試下去。
三年來他試了無數(shù)次、失敗了無數(shù)次,每一次都告訴自己"算了"。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裂縫是真的,光點是真的,那一絲星力漏進丹田時的感覺是真的。
他攥著拳頭,對著墻壁輕聲說了一句:"爹,你當年是不是也試過?"
沒人回答他。耳房里陳伯又咳了幾聲,咳得斷斷續(xù)續(xù)的,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楚。
林玄閉上眼睛,讓那九顆光點在他心跳的節(jié)奏里慢慢沉下去,沉進骨頭縫里,沉進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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