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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書名:萬古星神圖  |  作者:南梧云客  |  更新:2026-07-01

林玄是被凍醒的。

十月的星隕城已經有了初冬的寒氣,他住的偏院西北角那扇窗子去年冬天就壞了半扇,用油布糊了三次,又被風掀開兩次。后來他懶得再糊,反正糊上了也擋不住什么。此刻冷風從缺口灌進來,直往被窩里鉆,他在半夢半醒間下意識往墻角縮了縮,后背貼上冰涼的土坯墻,一個激靈徹底醒了。

他躺了一會兒沒動,盯著頭頂露著木梁的房頂,瓦縫里漏下一線天光,灰塵在光柱里打著旋。屋里的寒氣滲進骨頭縫里,丹田處隱隱發(fā)緊,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擰著。

他掀開薄被坐起身,光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熟練地從床頭的陶罐里摸出三粒灰褐色的藥丸。藥丸是他每個月初去賬房領的份例,說是"固脈丹",名字好聽,實則是煉廢丹時篩下來的渣滓壓成的,顏色深淺不一,有的還粘著燒焦的草梗。家里有頭有臉的子弟吃的都是青紋固脈丹,一顆抵他這破東西十罐。

林玄把藥丸丟進嘴里,干嚼了兩下咽下去。一股澀苦味在喉嚨里化開,緊接著丹田處那股擰著的感覺更重了,像有人拿鈍刀子在里頭剮。他咬著牙忍了十幾息,直到那股痛勁慢慢褪去,才長長呼出一口白氣。

沒用。跟之前每一次一樣。藥渣子進了丹田,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就散了。他那條"星軌斷脈"根本留不住任何星力,吃再多藥也是白搭。這個事實他已經接受了三年,從十四歲那年年測被打上"廢脈"的烙印開始,他就學會了不抱期望。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帶著點故意踩出來的響動,是林虎。

林玄把陶罐塞回床底,剛直起身,門就被一腳踹開了。木門本就有些朽了,這一腳下去門軸發(fā)出刺耳的"吱嘎"聲,半邊門板歪向一邊,冷風裹著一股藥味灌了進來。

"喲,醒了?"林虎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跟班,其中一個手里端著個陶碗,碗里冒著熱氣。林虎比林玄大兩歲,今年十七,已經凝出兩條星軌,在同輩里算拔尖的,長得也體面,寬肩長腿,就是下巴抬得太高,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股施舍的味道。"賬房讓我跑一趟,這個月的固脈丹改發(fā)了,你那三粒勻給三房的林遠,他前陣子練功受了點傷。"

林玄看著他把"勻"字咬得極重,就知道沒什么好商量的余地。他這個月的三粒已經被林虎克扣過一輪了,現在連最后這點渣滓也要收走。

"上個月你也扣了。"林玄說。聲音不響,就是陳述。

林虎笑了一聲,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上露出一種很熟悉的、等著對方服軟的表情。"上個月是上個月的事。"他朝后頭擺了下手,那個跟班把陶碗端上來,里面是渾濁的褐色湯水,漂著幾片蔫黃的草葉子。"這是新熬的,算換你那三粒。趁熱喝,免得涼了浪費。"

林玄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湯。說是湯,其實就是煮過藥渣的水,再兌了半碗涼水,顏色都沖淡了。這玩意兒喝下去不但補不了什么,反而會加重經脈的負擔。林虎干這種事不是頭一回了——既拿走了他的藥,又給了"一碗湯"的面子,回頭賬房查起來,還說林玄自己拿了藥換湯喝,你情我愿。

"不喝?"林虎歪了歪頭,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煩。"那我端回去倒了啊。反正你喝了也是浪費,你那破丹田能留住什么?"他伸腳踢了一下門口的碎磚,磚塊滾到林玄腳邊,帶著一股灰。"別擺那副臉了,一個廢脈,家里養(yǎng)你三年已經仁至義盡,你去外面問問誰家會給廢人白吃飯?"

林玄沒說話。

他三年前也頂過嘴,換來的是一頓揍和半個月的禁食。后來他學乖了,知道在這個家里,星軌就是道理。他丹田里連一條像樣的星軌都刻不出來,說再多也是白搭。

林虎見他沒反應,嗤了一聲,帶著跟班轉身走了。那碗湯放在門檻上沒端走,冷風一吹,面上浮起一層薄油花,看著就膩。

林玄等腳步聲遠了,才走過去把門推上。門軸壞了,合不嚴,留了一條三指寬的縫。他也沒管,回到床邊坐下,端起那碗湯看了看,倒進角落里那盆快枯死的綠蘿里。綠蘿是去年老仆陳伯從城里帶回來的,說"屋里添點活氣",結果沒養(yǎng)活,葉子黃了大半,剩下的幾片也蔫著。湯水澆進去,土面冒了幾個泡,沒別的動靜。

他靠著墻坐下來,屈起膝蓋,把臉埋進手臂里。丹田里那股擰著的勁還沒散凈,一跳一跳地抽著疼。他想起三年前年測那天,大長老當著全族的面把他叫到臺上去,讓他在星紋石上按手印。別的孩子按上去,石頭上就會亮出星紋,紋路越密越好。他按上去的時候,石頭上只閃了兩下就暗了,像油燈燒盡了最后一滴油。

大長老看了他一眼,說:"星軌斷脈,廢體。"

從那以后,林玄就成了整個林家的"廢少"。廢少兩個字連在一起念,比單獨一個廢字更扎耳朵,因為前面還綴著一個"少"字,提醒所有人他本該是嫡支的長子長孫,本該是這一輩里最***沖擊化光境的天才。**林遠山三年前外出任務失蹤,他娘受不了打擊病倒在床,大長老代管族務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從東院挪到了西角這個偏院里。

東院住了十八年,搬出來只用了半天。

林玄抬起頭,窗外的光已經亮了些,那條漏風的窗縫里透進來的不再是灰蒙蒙的晨光,而是帶了點金色的日色。他揉了揉發(fā)僵的膝蓋站起來,從床頭拿出一個布包,里面是他攢了一個月的三塊低階星石。星石是族里統(tǒng)一發(fā)的修煉資源,他每個月五塊,被林虎扣走兩塊,剩三塊。

三塊低階星石,擱在旁人手里兩三天就能吸完,他攢了一個月一塊都沒動。因為他試過太多次了,星石里的星力一旦引入丹田就會被那層"斷紋"攔在外面,像水潑在石壁上,一滴都滲不進去。

但他還是攢著。說不上為什么,大概是覺得手里攥著點什么,好歹算個念想。

他把三塊星石重新包好塞回枕下,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褂子,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里落了層薄霜,踩上去嘎吱響。陳伯住在院角那間小耳房里,門關著,里面沒動靜。陳伯今年快七十了,年輕時在戰(zhàn)場上傷過經脈,腿腳不靈便,前兩個月又染了風寒,一直時好時壞。林玄走過去輕輕推開門,看見老人側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花白的后腦勺。

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老人呼吸還算平穩(wěn),沒有前幾日那種拉風箱似的粗喘。林玄松了口氣,把門輕輕帶上,沒吵醒他。

出了偏院往東走,穿過一條窄巷就到主院的后墻。他走這條路線習慣了——避開主院的廳堂和演武場,繞到后門的馬廄邊**出去。今天是月中,城東的坊市有散修擺攤賣獸核和低階材料,他打算去碰碰運氣。星石他吸不了,但獸核里散溢的星力可以被體表吸收,雖然效率低得可憐,聊勝于無。

**的時候衣擺刮在墻頭碎瓦上,又劃了一道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

坊市離林家隔了兩條街,這會兒剛過辰時,攤販們已經擺了大半。整條街彌漫著各種味道——獸核的腥膻、草藥的回甘、鐵器的冷腥,混在一起凝成一股專屬于底層修煉者的氣味。林玄沿著攤位慢慢走,目光在一堆堆灰撲撲的獸核上掃過。

低階星獸的內核大多品相不好,裂的、碎的、吸盡了的比比皆是。真正品相好的早就被城里的幾家鋪子收走了,輪不到街邊散攤。林玄蹲在一個老頭攤前翻了翻,都是些一階下品的雜核,價格倒便宜,三塊下品星石能換五顆。

"便宜點,三塊換六顆。"林玄說。

老頭瞥了他一眼,認出他是林家那個廢少,眼睛里閃過一點說不清的神色——半是同情半是嫌棄。"行吧,你挑。"老頭把攤子往前推了推。

林玄挑了三顆裂得不嚴重的風狼核、兩顆石甲獸核、一顆土蟒核。六顆里面大概也就風狼核還剩點殘存的星力,其他的半廢。不過他也沒指望什么,聊勝于無。

他把獸核揣進懷里,正要走,背后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林玄?"

他回頭,看見蘇瑤站在三步外的攤位前,手里拿著一顆品相不錯的獸核在翻看。她今天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短襖,頭發(fā)用一根銀簪挽著,身側站著兩個侍女,排場不小。

蘇瑤——他名義上的未婚妻。或者說,曾經名義上的。

三年前他剛被測出廢脈那會兒,蘇家還沒動靜。過了半年,**失蹤的消息傳回來,蘇家才明里暗里提了幾次"兩個孩子不合適"。拖了一年多,去年年關前,蘇家正式送了退婚書來。

蘇瑤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淡,說不上厭惡,也說不上愧疚,就是那種看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時會有的平靜。"你也來買獸核?"

"隨便看看。"林玄說。

"哦。"蘇瑤點了下頭,把手里那顆獸核遞給攤主付了錢,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只說了一句:"我下個月定親。"

林玄沒接話。

蘇瑤等了兩息,見他沒有反應,便抬腳走了。兩個侍女跟在后面,其中一個回頭看了林玄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一個廢人,還想怎樣?

林玄站在原地,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衣擺上的那道口子又扯大了些。他把懷里的獸核往上托了托,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他其實沒什么感覺。要說三年前剛退婚那會兒還難受過幾天,后來就淡了。蘇瑤說"你我不合適"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想了一晚上,最終得出的結論是——她說得對。一個連星軌都刻不出來的廢人,確實配不上蘇家的掌上明珠。

但這不代表他不恨。

他恨的不是蘇瑤退婚,他恨的是那層"斷脈"把他所有可能性都抹掉了。**走之前教過他一句口訣,說"星路不通,還有肉身可煉"。他練了三年,每天舉石鎖、打沙袋,肉身比同齡人強出一截,可沒有星力滋養(yǎng),肉身終究有上限。別人凝出星軌就能御風而行,他跑得再快也就是個跑得快的凡人。

所以當他說"隨便看看"的時候,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頭。

拳頭攥得很緊,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個淺淺的月牙印。

從坊市回來的路上,林玄又繞去城南的藥鋪問了問陳伯的藥。掌柜的說那副方子里的主藥又漲價了,從上個月的十二塊下品星石漲到了十五塊。林玄站了一會兒,說"我再想想",轉身走了。

十五塊。他每個月領五塊星石,被扣掉兩塊剩三塊,攢一個月都不夠。

回到偏院的時候已經快午時了,日頭升到正中,薄霜早就化盡了,院里那幾株雜草被曬得蔫頭耷腦。林玄推開院門,看見陳伯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手里捧著一個粗瓷碗在喝粥。老人瘦得厲害,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但精神比前兩天好一些,看見林玄回來招了招手。

"去哪了?"陳伯問,嗓音沙啞。

"坊市。"林玄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把懷里的獸核掏出來給他看。"收了六顆。"

陳伯低頭看了看那幾顆裂的裂碎的一堆,沒說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林玄的肩膀。老人的手枯瘦粗糙,掌心有厚繭,按在肩上的力道卻輕。"慢慢來。"陳伯說。

林玄"嗯"了一聲,把獸核收回懷里,站起來往屋里走。身后陳伯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你爹當年也總去坊市淘東西,說攤上能撿著寶。"

林玄腳下一頓。

**走了三年,家里上上下下已經沒人提了。大長老把"林遠山失蹤"定性為"擅自離族,不顧家業(yè)",算是把**從族譜上摘了出去,往后誰再提就是違逆族規(guī)。陳伯是唯一還敢在林玄面前說起**的人。

"撿著過嗎?"林玄問。

陳伯沒立刻回答。老人低頭喝了一口粥,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說:"撿著過一回,在你出生那年的坊市上,花兩塊下品星石買了塊黑石頭,誰都說他上當了。他揣回來擱在祖祠里,后來也沒人再去翻。"老人抬起頭看了看天,日光正盛,照得他臉上皺紋溝壑分明。"那塊石頭還在。"

林玄沒再接話,推門進了屋。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六顆獸核擺在面前,一顆一顆拿起來試著引星力入體。風狼核里還剩一點殘存的星力,被他引出來的時候像一根極細的線,剛要滲進丹田就被那層"斷紋"彈開了,彈得他小腹一抽,疼得出了層薄汗。

試了三顆,都一樣。

他把獸核丟回布包里,仰面躺在床上,盯著屋頂那道裂縫。光從瓦縫漏下來,照在他胸口。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底下那三塊星石硌著他的額頭,硬邦邦的,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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