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子未死洛陽井------------------------------------------，高懷信的手指凍得發(fā)青，卻仍穩(wěn)穩(wěn)捏著布條，一圈圈纏住孩子腿上的裂口。孩子沒哭，也沒動，只是睜著眼，瞳孔里映著井壁滲下的水光，像兩粒沒點(diǎn)著的炭?！澳銥楹尾粴⑽?？”他問。。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玉，溫潤，泛著舊黃，雕的是個胡人騎馬，馬蹄下踩著一朵云紋。他把玉佩掛上孩子頸子，玉墜垂在胸口，貼著心跳。“你父欲稱帝，我欲復(fù)國?！彼f，聲音低得像井水滴在石上，“你活著，胡人便有根。”，也沒說話。他只是盯著高懷信的袖口——那里有一道舊疤，像被火燎過，形狀像半片彎月。，月光斜切下來，照出一截灰袍的下擺。崔九娘蹲在井沿的青磚上，**抵著自己咽喉，血珠沿著刃口往下淌，沒滴進(jìn)井里，全滲進(jìn)她袖口的舊布里。。，母親在胡肆后巷的糞坑邊把她塞進(jìn)一個麻袋，臨走前把這東西塞進(jìn)她懷里，指甲掐進(jìn)她掌心：“若有人持此玉，殺你者，便是你命定之人?！保瑳]喊，只是咬破了舌尖，把血咽下去。，那玉佩掛在另一個孩子脖子上。，把玉扯下來，把孩子掐死，把高懷信的喉嚨割開?？伤齽硬涣?。她聽見井底傳來一聲極輕的、像風(fēng)穿過破窗的低語：“娘……你是不是也流過血？”。，血卻停了。她低頭，看見自己左手掌心，一道舊疤，和高懷信袖口的那道，一模一樣。。淚落進(jìn)井里，水紋一圈圈蕩開，驚動了井底的水藻，也驚動了井壁上貼著的一張褪色符紙——那是她三日前偷偷貼的，用胡語寫的“血債血償”，墨跡早被水洇開，只剩模糊的紅痕。
她轉(zhuǎn)身要走，腳下一滑，踩到半塊碎瓦。瓦片滾落井口，咚地一聲，砸在井水里。
高懷信猛地抬頭。
崔九娘沒躲，也沒跑。她站在月光下，灰袍沾著胡肆的香料味和血，像一截被風(fēng)刮斷的枯枝。
高懷信沒出聲。他只是伸手，把孩子往懷里攏了攏，用斗篷蓋住玉佩。
“誰在上面？”他問。
崔九娘沒答。她抬手，把**收進(jìn)袖中，血跡在布上暈開，像一朵沒開完的花。
她轉(zhuǎn)身，腳步輕得像踩在雪上，沒驚動一粒塵。
高懷信沒追。他低頭，摸了摸孩子額頭，溫度退了些。他從腰間解下水囊，倒出一點(diǎn)藥汁，喂進(jìn)孩子嘴里。
孩子沒咽，藥汁順著嘴角流下，滴在玉佩上，滲進(jìn)云紋的縫隙里。
井口的月光，忽然被一片陰影遮住。
蘇硯站在井沿，手里攥著一卷絹布，邊緣沾著朱砂，像干涸的血。他沒看高懷信，也沒看孩子，只是盯著崔九娘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動，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身后，太常寺的銅燈還亮著，三盞，一盞滅了，兩盞還燃著，焰心是青的，不搖不晃。
他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腳步聲很輕，像風(fēng)掃過枯葉。
高懷信這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聽見了？”
孩子沒應(yīng)。
高懷信又問：“你記得**長什么樣嗎？”
孩子閉上眼，過了很久，才說：“記不清了。只記得她手上有疤，像月牙?！?br>高懷信的手，猛地一顫。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疤，是十五年前，他親手用燒紅的鐵烙上去的。那天，他殺了安祿山的親妹，為的是換回三名被俘的唐軍。
他以為，那疤是恥辱。
現(xiàn)在，他忽然覺得，那疤，是烙印。
井水又滴了一滴，落在孩子額頭上。
他睜開眼，望向井口。
月光重新灑下來，照見井壁上，有一行極淺的字，是用指甲刻的，字跡歪斜，像孩子寫的：
“李徹殺我全家，你救我，是為何？”
高懷信盯著那行字，沒動。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李徹在安府正廳，親手砍下安祿山長子的頭，血濺到墻上，他用手指蘸血，寫了七個字：
“此族當(dāng)絕，天不容。”
可他沒殺這個孩子。
為什么？
井水又滴了一滴。
這一次，落在高懷信的手背上。
他低頭，看見自己掌心的疤，和孩子頸上玉佩的云紋，竟隱隱重合。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另一塊玉——和孩子這枚一模一樣，只是缺了一角。
那是他十五年前，從安祿山親妹尸身上取下的。
他一直留著。
他沒告訴任何人。
包括沈昭。
他把兩塊玉并在一起，缺口處，竟嚴(yán)絲合縫。
玉的背面，刻著兩個小字：
“李徹”。
他猛地抬頭，望向井口。
月光下，井沿的青磚上，有一道新劃痕——像刀刻的，也像指甲摳的。
他認(rèn)得這痕跡。
三日前，李徹在兵部大堂，用刀尖劃過案幾，留下這道印。
他當(dāng)時說：“若有人救安氏幼子，我便殺他滿門?！?br>高懷信閉上眼。
他忽然想，自己救的，究竟是胡人的根？
還是……李徹的命？
井水又滴了一滴。
這一次，落在他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沒擦。
他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低聲說：“睡吧。”
孩子沒動，呼吸卻緩了。
高懷信抬頭，望向井口。
月光依舊。
可井沿的青磚上，那道新劃痕，不知何時，又被另一道淺痕覆蓋了。
像有人，用指尖，輕輕抹過。
他不知道，那道痕，是崔九娘剛才蹲著時，指甲無意間劃的。
她沒走遠(yuǎn)。
她就在井口三步外，貼著墻，聽著。
她聽見了那句“李徹殺我全家”。
她聽見了玉佩的響。
她聽見了高懷信的沉默。
她沒動。
她只是把袖中的**，又握緊了些。
然后，她從懷里，取出半枚殘缺的玉蟬。
和密檔里夾著的那枚，紋路一模一樣。
她盯著玉蟬，輕聲說：
“原來……你不是殺我**人。”
“你是，殺我**，同謀。”
她把玉蟬塞回貼身的繡鞋夾層。
轉(zhuǎn)身，沒回頭。
身后，井水又滴了一滴。
落在青磚上，無聲。
風(fēng)從巷口吹來，卷走一片枯葉，落在井沿，蓋住了那道新痕。
井底，孩子閉著眼，玉佩貼著胸口，微微發(fā)燙。
高懷信沒動。
他只是，輕輕哼了一段胡人搖籃曲。
曲調(diào)很老，沒人會唱了。
他以為，沒人聽見。
可井口的枯葉，忽然被風(fēng)掀了起來。
在半空，打了個旋。
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