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注明了。
沈鶴知將那張紙拿起來，對著燭光看了看。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沈氏松州鹽鐵分號，欠銀三百二十萬兩，債主：裴氏。"
裴氏。
不是戶部，不是官銀。
是裴家自己的錢。
沈鶴知慢慢將紙放回原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
她父親沈良渠生前和她說過一句話——"閻羅催命不催債，催債的閻羅，必有所圖。"
裴硯清要的不是銀子。
三千萬兩對當朝首輔來說是個大數(shù)目，但對掌管六部、手握天下賦稅調度的人來說，有一百種方法從沈氏的骨頭上刮下來。不必娶一個商戶女。
除非他要的不是銀子。
除非他要的是沈氏——或者，沈氏手里的某樣東西。
沈鶴知將婚服外袍解開，露出里面束胸的白綾。勒了一整日，肋骨隱隱作痛。她深吸一口氣，肺腔終于徹底張開。
房間另一頭，妝*旁擱著一面銅鏡。鏡中倒映出燭光里的她——半身紅衣半身白，像一個被從中間劈開的人。
左邊是沈氏遺孤女，怯懦少言，嫁入裴府還債。
右邊是沈鶴知，大晉頭號皇商，十四歲起掌三十二條商路，將沈氏從一個南方小綢莊做到年入千萬兩的通天商號。
同一個人。
她走回桌邊，從袖中摸出一枚極小的銅哨，推開窗戶一條縫，將銅哨含在唇間輕吹。無聲。
人耳聽不見，但巷口蹲著的那只灰貓耳朵轉了一下，無聲竄上了墻頭。
片刻后，窗縫里遞進一張紙條。
沈鶴知展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松州鹽路被截，周氏吞了三船貨。"
她的指尖一緊，紙條邊緣被捏出了褶皺。
周氏。
她父親的舊部，沈良渠死后第一個跳出來瓜分商路的人。
沈鶴知閉上眼，呼出一口氣。再睜眼時，眼底的情緒已經(jīng)被碾平，干凈得像一張空白賬本。
她將紙條湊近燭焰，看著它卷曲、發(fā)黃、燃燒、化為灰燼。
三年。
裴硯清給她三年。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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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蒙蒙亮。
沈鶴知換了一身素色衣裙，發(fā)髻簡單挽起，步子邁得小而碎，低著頭跟在引路的婆子身后，穿過裴府的重院落。
新婦見禮。拜長輩、敬茶、聽訓。
裴府的格局比她想的更大。從后院到正堂，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廊下的丫鬟婆子偷偷打量她，目光像秤砣——在掂她的分量。
"這就是沈家那個……"有人低聲嘀咕。
"商戶女，能有什么見識。"
"聽說聘金都沒下。是沖債來的。"
竊竊私語像墻根的蟲鳴，不大，但鉆耳朵。
沈鶴知低著頭走過去，像什么都沒聽見。
正堂。
裴家老太端坐上首，手邊的茶已經(jīng)換了三盞。旁邊立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發(fā)髻上插著一支赤金步搖，面容保養(yǎng)得宜——裴硯清的二嫂，孫氏。
沈鶴知跪下，磕頭，敬茶。
動作標準，儀態(tài)合規(guī)，挑不出毛病。
老**接了茶，沒喝，擱在一旁。
"你父親在時，沈氏一年給**供多少銀子？"
沈鶴知低著頭："回老太，民女不通庶務，不大清楚。"
"不通庶務？"旁邊孫氏笑了一聲，掩著帕子，"那可有些難辦了。硯清說讓你三年還清債務，你若連賬都不認得——"
"二嫂。"
門口傳來一聲淡的稱呼。
孫氏的話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裴硯清站在門檻外，晨光從他身后照進來。緋色官袍，玉帶束腰，烏發(fā)以銀冠束頂。逆著光看不清五官細節(jié)，只看見輪廓——肩寬，腰窄，脊背像一把出鞘未出鞘的刀。
"新婦見禮，走個過場即可。"他沒有跨進門，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債務的事，我自會與她說。二嫂不必操心。"
孫氏的臉色變了變，攥著帕子的手指收緊。
"硯清這話說得，二嫂也是好意關心——"
"上朝了。"裴硯清轉身，袍角一旋，人已走遠。
正堂里陷入一陣詭異的安靜。
老**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向跪在地上的沈鶴知。
"起來吧。"
"是。"
沈鶴知站起來，膝蓋微發(fā)麻。
老**又問了幾句話——家中還有什么人，可識字，可會女紅。沈鶴知一答了，言語簡短，姿態(tài)恭順，像一塊沒有棱角的石頭。
從正堂出來時，日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