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霧嶺寨的人都說，我媽是個不會說話的瘋女人。

我也信過。

直到我去縣里讀初中，第一次在舊書攤看見一本被雨泡皺的植物圖冊，才知道她藏在灶灰下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不是鬼畫符。

那天傍晚，我把柴刀壓在門后，問她。

“媽，你敢走嗎？”

她正在給我縫校服，針尖扎進(jìn)指腹，血點沾在白線頭上。

她看著我，喉嚨里擠出含混的聲音。

“走？你呢？”

我把縣中發(fā)的錄取通知書塞進(jìn)她懷里。

“老師說了，母親先出山，女兒才有路。”

“媽，我不想將來被他們拿去換一輛小貨車?！?br>
我準(zhǔn)備了七天。

從祠堂功德箱里摸出被我爸藏進(jìn)去的四百二十塊錢。

又把支教老師借我的助聽器，偷偷放進(jìn)媽媽耳朵里。

天沒亮，我照舊背著竹簍，裝作去割豬草。

我讓她送我到后坡。霧很厚，寨口的鐵鏈像一條黑蛇攔在路中間。

媽媽聽見山下客車鳴笛的那一刻，整個人往后一縮。

我知道，那是她十五年沒跨過去的界線。

張有根的吼聲從曬谷場傳來。

“啞巴，你帶那丫頭去哪！”

我把錢塞進(jìn)媽媽掌心，把她往霧里推。

“媽，別回頭，穿過那條嶺！”

她只停了一下，就跌跌撞撞沖向山路。

我撲過去抱住張有根的腰，臉貼在他沾著酒氣的棉襖上，用盡力氣喊。

“跑！別管我！”

扁擔(dān)砸到我的肩上，竹簍里的草滾了一地。

張有根一腳踩住我的手。

“賤丫頭，你翅膀硬了。”

我咬著牙，不松。

只要媽媽能下山，我就算***，也值。

張有根把我拖回院里，像拖一袋濕谷子。

堂屋門口，奶奶正捧著茶碗看熱鬧。她一見我滿臉泥，先罵的不是張有根，是我。

“賠錢貨還敢反天，讀兩年書就把祖宗忘了?！?br>
我被甩到青石板上，膝蓋磕出血。張有根拿扁擔(dān)指著我。

“那啞巴跑出去能干什么？她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清?！?br>
奶奶把茶碗放在窗臺，急著問：“錢呢？她身上帶錢沒有？”

我不說話。

張有根抄起灶邊的火鉗，燙紅的一頭逼到我臉前。

“問你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