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坤寧宮的正殿已經(jīng)來了不少人。

沈知意在殿門外站定的時候，里面?zhèn)鱽淼恼f笑聲隔著門簾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氣，碧桃替她掀開門簾，她抬腳走了進去。

殿里的聲音在看見她的那一刻，驟然安靜了一瞬。

然后更熱鬧了。

沈知意垂著眼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沒有急著抬頭。

她雖然是第一個侍寢的，但位分最低，在這殿里幾乎排在最末。

她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像無數(shù)根針，細(xì)細(xì)密密地扎在她身上。

“喲，這就是那個沈答應(yīng)？”

一道嬌滴滴的聲音從左邊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

沈知意偏頭看了一眼，說話的是個穿著鵝**衣裙的年輕女子，面容姣好，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旁邊的幾個嬪妃也跟著看了過來，目光里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聽說她爹是大河村的村長？”

另一個聲音接上了，這次是從右邊來的：“我沒聽錯吧，村長？”

“那不就是鄉(xiāng)下來的野丫頭嗎？”

幾個人捂著嘴笑了起來，笑聲不大，但足夠讓殿里所有人都聽見。

沈知意站在那兒，面色如常，像沒聽見一樣。

“什么？沈答應(yīng)的父親竟然是一個小小的村長～”那個穿鵝**衣裙的女子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故意抬高了幾分，顯然是說給更多人聽的。

一群人又捂著嘴笑。

沈知意慢慢抬起頭，看向那個穿鵝**衣裙的女子。

她的目光不閃不避，就那么直直地看過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村長怎么了？”

殿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沈知意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筆直，像在說一件天經(jīng)地義的事：“我父親管理一村，從不欺負(fù)百姓，我們村是周圍十里八鄉(xiāng)最富裕的村子，我為他驕傲。”

她頓了頓，目光在那個穿鵝**衣裙的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如果沒記錯，你是崇陽縣丞之女劉答應(yīng)吧？”

劉答應(yīng)的臉色變了變，顯然沒料到沈知意知道她是誰。

沈知意繼續(xù)說，聲音依舊平平靜靜的，像在拉家常：“你出身比我好，怎么還和我一樣，只是個答應(yīng)呢？”

殿里徹底安靜了。

這句話太狠了。

沒有罵人，更沒有吵架，就是簡簡單單地把事實擺出來。

你爹是縣丞，我爹是村長，可咱倆現(xiàn)在平起平坐，你哪來的臉瞧不起我？

劉答應(yīng)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手指著她，擠出一個字：“你！”

沈知意對視回去，眼神落在了她那雙涂著粉色蔻丹的纖纖細(xì)指上。

劉答應(yīng)剛想說什么，就在這時，一道沉穩(wěn)的女聲從殿門口傳來，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吵什么呢？”

所有人齊齊轉(zhuǎn)身，屈膝行禮。

皇后從殿外走進來，頭戴鳳冠，身穿絳紅色的常服，面容端莊溫婉，看不出喜怒。

她在主位上坐下，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人，最后在沈知意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平身吧。”

眾人起身落座，殿里的氣氛比剛才拘謹(jǐn)了不少。

貴妃坐在皇后左手邊第一個位置，她今日穿了一件品紅色的宮裝，滿頭珠翠，妝容精致得無可挑剔。

她從沈知意進門起就沒正眼看過她，此刻終于施舍般地瞥了一眼過來，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這個沈答應(yīng)，嘴巴厲害得很。”

貴妃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嫌棄：“才入宮第一天，就在坤寧宮跟人拌嘴，倒是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br>
對面的淑妃扶了扶發(fā)髻，沒有說話，臉上一派溫和。

柔貴嬪在淑妃下首，聞言微微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沈答應(yīng)出身鄉(xiāng)野，規(guī)矩雖差了些，但是都是伺候皇上的，并無高下之別。剛剛劉答應(yīng)也有些咄咄逼人了些。”

她這話說得漂亮，兩邊都點了，但又都沒得罪。

既替沈知意解了圍，又沒讓劉答應(yīng)太難堪，最后一句“都是伺候皇上的”，那就是說誰要是再揪著不放，那就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了。

沈知意不由得多看了柔貴嬪一眼。

這位長**的主位娘娘，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首飾不多但樣樣精致。

她說話的時候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貴妃聽了柔貴嬪的話，嗤笑一聲，那聲嗤笑里帶著明顯的不屑：“不過一個鄉(xiāng)野村婦，皇上怎么會喜歡？也就是圖個新鮮，等這股新鮮勁兒過了，誰還記得她是誰?！?br>
坐在貴妃下首的佳貴嬪立刻接上了話，聲音又甜又膩：“貴妃娘娘說得是，皇上不過是看新人面子上才翻她的牌子，等過兩日姐妹們侍寢了，哪還有她的事？”

惠嬪也跟著笑：“就是，一個答應(yīng)而已，還真當(dāng)自己是個人物了?！?br>
而其他大部分的妃嬪們，也都附和得笑了起來。

沈知意低著頭，不說話。

跟這些人吵贏了又如何？

她是來活命的，不是來吵架的。

再說，她現(xiàn)在肚子里揣著個天大的秘密，比吵架重要一萬倍。

沈知意心道，現(xiàn)在就使勁兒笑吧，希望三個月后，你們還能笑得出來！

……

皇后坐在主位上，聽著底下這些你來我往的話，面上始終帶著那副端莊得體的笑容，既不參與，也不制止，像一個在看戲的人。

貴妃又開口了，這回矛頭直接指向了沈知意：“沈答應(yīng)，你入宮前可學(xué)過規(guī)矩？”

一邊的劉答應(yīng)立刻**臉笑道：“一個鄉(xiāng)野女子，就算是學(xué)了些，又有什么用！”

“這沈答應(yīng)恐怕早就被皇上忘在腦后了，怎么能及得上貴妃在皇上心中的半分分量呢？”

貴妃笑了，看了過去：“你倒是會說話。”

劉答應(yīng)笑的更諂媚了。

皇后也含笑瞥了劉答應(yīng)一眼，像是要記住她的樣子。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