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府二房的正院里。

周氏端坐在花梨木的圓桌旁，指尖輕輕摩挲著手里的青瓷茶盞，裊裊升起的熱氣模糊了她保養(yǎng)得宜的面容。

一旁的王嬤嬤是她的陪嫁老人，最是忠心耿耿。

見自家夫人久久緘默，終究按捺不住，趨步上前，壓著聲線勸道：“夫人，何苦要同大姑娘一起鬧呢……”

話至此處便頓住，內(nèi)里深意已是不言自明。

若這事要是傳揚出去，外人不知內(nèi)里情由，少不得要嚼舌根。

王嬤嬤心中實在費解。

這大姑娘瞧著伶俐討喜，可終究是大房那邊的人，隔了房份，終究不是至親。

周氏抬眸，眉宇間凝著幾分倦意，徑直打斷了她的絮語：“嬤嬤，不必多言。”

“你可還記得，二十年前，我在江南老宅誕下序兒的事？”

王嬤嬤握著茶壺的手驟然一滯，昏花的老眼中翻涌著百般心緒。

二十年前的往事，便如一根細(xì)刺，深埋心底整整二十載，縱使歲月流轉(zhuǎn)，每每憶起，依舊扯得心口陣陣發(fā)疼。

思緒落回當(dāng)年春日。

彼時二老爺顏伯懷，正是風(fēng)華正茂、意氣風(fēng)發(fā)之時。

他出身江南書香世家，年少便一舉摘得探花，才學(xué)冠絕同輩，更是妙年潔白，風(fēng)姿郁美，京中多少世家貴女暗自傾心。

這其中，**郡主最為癡心。

郡主乃是金枝玉葉，自幼長于宮闈，一身驕矜傲氣，向來想要之物，從無落空之理。

彼時朝野上下人人都道，二老爺必定會迎娶郡主，往后仕途定然平步青云。

誰也未曾料到，顏伯懷竟千里折返江南故土，娶了同為書香門第、家世卻遠(yuǎn)不及郡主的周氏為妻。

這一樁婚事，無異于當(dāng)眾拂了**郡主的臉面。

驕傲的郡主由愛生妒，自周氏嫁入京城顏府那日起，明里暗里百般刁難，算計構(gòu)陷從未停歇。

后來周氏有孕，數(shù)次險遭滑胎，身子被磋磨得形銷骨立。

可二老爺初入仕途，根基淺薄，面對郡主手中權(quán)勢，縱有滿心護(hù)念，亦是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妻子受苦。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得忍痛，將已有七月身孕的周氏悄悄送回江南老宅安胎靜養(yǎng)。

幸得大夫人——也就是顏蓁蓁的母親悉心照拂、柔聲開解，周氏的身子才漸漸好轉(zhuǎn)。

大夫人性情溫厚，待人熱忱，待她如同嫡親姐妹一般，日日親自過問飲食起居，相伴閑談，為她排解愁悶。

那段光景，是周氏嫁入顏府后，少有的安穩(wěn)舒心日子。

原以為遠(yuǎn)離京城紛爭，便能安穩(wěn)誕下孩兒，誰知人心險惡，防不勝防。

臨盆前夕，二老爺特意告假趕回江南，一心想守在妻子身側(cè)，靜待孩兒降生。

可二人終究低估了**郡主的歹毒心腸，她的手，竟能伸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地界。

郡主買通了府中一名新來的丫鬟，命她暗中給二老爺茶水中下烈性藥，再刻意將此事散播給待產(chǎn)的周氏，存心要叫她受驚嚇動了胎氣，落得一尸兩命的凄慘下場。

那日周氏正在院中緩步散心，忽聽得下人們竊竊私語，言說二老爺在書房與丫鬟廝混。

她乍聞此言，只覺眼前一陣發(fā)黑，腹中驟然劇痛，身下當(dāng)即見紅。

產(chǎn)房之內(nèi)，兇險萬分。

周氏血崩不止，數(shù)次氣絕昏沉，連穩(wěn)婆都連連搖頭，直言怕是回天乏術(shù)。

危急關(guān)頭，是大夫人二話不說，取出自己陪嫁之中最貴重的一支百年老參，切片喂入她口中吊住氣息，硬生生將她從鬼門關(guān)里拉了回來。

待到二老爺匆匆趕至產(chǎn)房，一切已然釀成大禍。

他當(dāng)日憂心周氏安危，那杯被下了藥的茶水送至案前，他一口未飲。

陰差陽錯之下，那杯茶水，竟被大老爺誤飲入腹。

往后種種，便成了一場無法收拾的難堪禍?zhǔn)隆?br>
那名行事的丫鬟，終究是攀附上了大老爺。

一邊是流言蜚語、丈夫失德，一邊是剛從生死關(guān)頭撿回性命的弟媳。

素來和睦親厚的顏氏大房、二房，遭此橫禍，如同天降驚雷。

周氏與大夫人本是情同姐妹的妯娌，彼時兩兩相望，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只剩滿心寒涼與苦澀。

后來事情鬧到御前，圣上雖嚴(yán)懲了驕縱妄為的**郡主，可造成的傷害，再也無法挽回。

那名丫鬟懷了身孕，最終被納為大老爺?shù)逆?，便是如今府中的常姨娘，大房庶女顏芃芃（peng第二聲）的生母。

大夫人心地仁善，卻終究邁不過心中這道坎，自此與大老爺分房而居，夫妻情分名存實亡，半生都陷在郁郁之中。

周氏心中更是沉甸甸的愧疚，總覺得若不是因著自己，大伯一家斷不會落得這般境地，那位溫婉良善的大嫂，也不會往后半生凄苦。

這份虧欠，如重石壓在她心頭，整整二十年。

念及此處，王嬤嬤長長*嘆一聲，眼眶微微泛紅：“夫人，舊事都已經(jīng)過去了?！?br>
周氏輕輕搖頭，端起冷透的茶盞，唇瓣未沾分毫。

“嬤嬤，過不去的?！?br>
她語聲低緩，“我這條性命，是大嫂拿她半生安樂換來的。咱們欠大房的，這輩子都償還不清?！?br>
莫說今日陪著蓁姐兒演戲，便是蓁姐兒想要摘天上明月，只要她力所能及，也必然會成全。

這，是她欠大嫂的情分。

王嬤嬤聞言，再無半句言語。

她知曉，這是夫人的心結(jié)，旁人如何勸解，都難解分毫。

周氏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嗒”一聲輕響，似是要將滿腔煩悶一并卸下。

轉(zhuǎn)瞬之間，她神色復(fù)歸往日的沉穩(wěn)干練。

“再者，你當(dāng)真以為，蓁姐兒此番**，只是為了來參加楚楚的及笄禮這般簡單？”

王嬤嬤一愣，詫異道：“莫非其中還有隱情？”

周氏唇角勾起那抹復(fù)雜笑意，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幾分譏誚。

“自然是為了新科狀元而來?！?br>
“今日那狀元郎當(dāng)著眾人的面把大姑**臉面踩在腳下，難道要讓大姑娘去......”

王嬤嬤雙目驟然圓睜，滿臉驚愕。

京城里誰人不知，今科狀元江漓，要做那丞相府的東床快婿了！

難不成讓大姑娘做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