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到大城市，火車轉(zhuǎn)大巴，要坐一天一夜。
今年端午，我準備接爸媽來城里，順便商量婚禮的事。
我轉(zhuǎn)頭問未婚夫周衍：”你家那套空著的公寓，讓我爸媽住幾天行嗎？”
他正在翻報表，頭也沒抬：”那套我答應給張叔叔住了，歆韻她爸最近膝蓋不好，過來做理療?！?br>”那……我爸媽住哪兒？”
”樓下快捷酒店就行，干凈便宜，老人家住著自在?！?br>我低頭卻看見周衍擱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彈出一條預訂確認——北城云頂餐廳，端午家宴，十人位。確認人：周衍、張歆韻。
他昨晚說的是：”幫客戶訂的?！?br>我攥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這場婚，我突然就不想結(jié)了。
1.
**站出口風很大。
人潮里我一眼看見我爸——新襯衫領(lǐng)口標簽沒剪，走幾步就摸一下領(lǐng)子，怕什么似的。
我媽拎著保溫桶跟在后面?！卑帧！蔽矣先ソ由咂ご?，他往后縮：”不重?！?br>退那一步膝蓋彎了一下，晃了晃才站住。
我媽走過來，騰出的手在他后腰托了一把，抬頭看我：”瘦了?！?br>我爸扯了扯領(lǐng)口，低聲跟我媽說：”你那個標簽?！?br>我媽湊過去夠他后頸，他往后躲了一下，兩個人擠在出站口拉扯。
標簽扯下來，我媽掐著碎布條往口袋里一塞。
我爸整了整領(lǐng)子，小聲說：”別給女兒丟人了?！?br>我媽沒接話，又伸手把他衣領(lǐng)按平整了。
他這才挺直背，朝我笑了一下：”走吧走吧?！?br>換乘了兩次地鐵，花了一個半小時才到那個快捷酒店。
房間在三樓，走廊燈是黃的，地毯上有一塊深色污漬。
推開門，兩張窄床，枕頭扁塌塌的，床單白得不自然，漂**的味道混著一股潮氣。
我媽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就半秒。
然后她笑了：”挺好挺好，干凈。”
她走進去坐在床沿上，用手摸了摸床墊，轉(zhuǎn)頭對我說：
”你看，比咱們鎮(zhèn)上那個旅館好多了?！?br>我爸把蛇皮袋放墻角，彎腰往下蹲，膝蓋咔嚓響了一聲。
他抬手按了一下膝蓋，然后從袋子里掏出酸辣椒壇子，又掏出**。
**用好幾層塑料袋裹著，他一層一層剝開檢查，抬頭問：”這個放冰箱不？別壞了?！?br>”放?！蔽艺f。
我媽翻袋子，翻出一只小布包，里面是一對枕套。靛藍色的底，上面繡著蝴蝶。
我媽把枕套拿起來，壓低了聲音說：
”給周衍媽**，繡了兩個月。你別說是我繡的，就說在縣城買的。
人家城里人講究，怕嫌我手藝土?！?br>我看著那對枕套，我媽手指的關(guān)節(jié)上還貼著創(chuàng)可貼。
紅紙上她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給周衍媽**，你替我送。媽繡得不好，別說是我繡的?！?br>晚飯我挑了一家砂鍋粥店。
三個人坐小方桌，頭頂?shù)臒襞S。
我媽先給我舀了一碗，然后把里面的蝦仁全挑出來夾到我碗里：
”你多吃，天天熬夜?！?br>我爸喝了一口粥，抬頭笑著說：”北城就是不一樣，粥都鮮?！?br>我低頭扒粥，手*翻了一下朋友圈。
第一條就是張歆韻的九宮格。云頂餐廳，松茸刺身，帝王蟹，醒酒器里的紅酒。
最后一張是四個人合照——周衍、張歆韻、張歆韻爸媽。
周衍穿的是今天早上那件炭灰色襯衫，端著酒杯跟張歆韻的爸爸碰杯，配文兩個字：家宴。
那張照片里他笑得松弛又熟稔，是我很久沒見過的那種笑。
我盯著看了好幾秒。我爸還在說”這粥真鮮”，我媽把第二只蝦仁也夾到我碗里。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蝦仁放進嘴里，什么味兒都沒嘗出來。
吃完飯回酒店門口，我媽站在臺階上忽然拉住我的手。她把我往暗處拽了一步，壓低聲音說：
”晚晚，你在周衍家別跟人家吵架。
他家條件好咱家比不上，媽知道。你脾氣收著點，別讓人嫌。”
我鼻子猛地一酸：”媽，他不嫌?！?br>我媽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媽知道，媽就是隨便說說?！?br>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回頭，我媽還站在臺階上。
酒店門口的燈打在她身上，她那件外套洗得發(fā)白了，背微微弓著。
到家快十點了?？蛷d燈亮著，茶幾上放著一只深藍色禮盒，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