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輟學(xué)。我中考全鄉(xiāng)第三，你說女孩子讀什么書。"
"所以你拿走我所有工資。說家里蓋房子、你弟學(xué)費、你弟結(jié)婚。"
"所以你把我賣了三萬塊。"
"所以我被打得快死的時候，你讓我忍。"
"這些我都記得。"
她站起來。
"所以今天，你跟我說我弟娶媳婦讓我出錢——"
"不出。"
兩個字，落地有聲。
錢桂蘭猛地站起來，椅子倒了，砸在地上"哐"一聲。
"你！喬禾你長本事了是不是！你有錢了你就不認家了？你弟是你親弟弟！你不出錢誰出錢！你……"
"我跟你說清楚。"
喬禾拿回手機，揣進兜里，轉(zhuǎn)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那兒，她停住了，沒回頭。
"從今天起，喬家的事跟我沒關(guān)系。我十四歲到二十八歲，十四年，夠了。"
"你——"
"你要是覺得不服氣，可以。"她偏了一下頭，側(cè)臉的線條在逆光里切割出一道利落的輪廓，"讓喬安來找我。讓他拿著那張大學(xué)畢業(yè)證來跟我說，他這輩子有多成功。"
"看他那個成功里面，有多少是我的血。"
她跨過門檻。
身后，錢桂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到變調(diào)："喬禾你站??！你個白眼狼！你有今天是誰生的你！沒有我你能活到現(xiàn)在嗎！你、你這個忤逆不孝的東西——"
喬禾沒停。
高跟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節(jié)奏穩(wěn)得像節(jié)拍器。
她走過那棟三層白樓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
窗簾動了一下。
有人在看。
但沒有人出來。
喬安不在家。
她勾了一下嘴角，繼續(xù)走。
路過村口槐樹的時候，那群人還在，已經(jīng)從四五個變成了十幾個——消息在村子里傳開的速度比網(wǎng)線還快。
所有人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帶著好奇、驚訝、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怯。
沒有人上前跟她打招呼。
八年前她走的時候，是半夜，是逃。
渾身傷，臉上還帶著王建軍扇出來的巴掌印，兜里揣著從王建軍枕頭底下偷出來的四百塊錢，坐最后一班客車到縣城，然后扒火車到了南方。
那時候整個村子都知道：喬家大丫頭跑了，不要臉，拋夫棄家。
現(xiàn)在她開著奔馳回來了。
白天回來的。
大搖大擺。
喬禾走到車旁，拉開車門，坐進去。發(fā)動機啟動，嗡的一聲低鳴。
她沒有馬上走。
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頂端，垂著眼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十四歲搬過磚，十六歲焊過電路板，十九歲端過盤子。二十八歲從王建軍家跑出來的時候，指甲蓋里嵌著血痂。
現(xiàn)在涂著裸色指甲油，手腕上戴著一塊浪琴。
她攥了一下方向盤。
指甲嵌進掌心，一點一點陷進去。
不疼。
或者說，比起之前那些年的疼，這點不算什么。
深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然后她松開手，掛擋，車頭調(diào)轉(zhuǎn)方向，順著來時的路往山下開。
后視鏡里，那棵歪脖子槐樹越來越小，那群人越來越小。
**站在自家門口的身影也出現(xiàn)了——遠的，像一個灰色的點。
喬禾把后視鏡掰了一下角度。
不看了。
三十六年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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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縣城。
喬禾訂的酒店在老城區(qū)，不貴，一晚一百二。
她不是出不起五星級的錢。
但沒必要。
開奔馳回村已經(jīng)夠扎眼了——那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她自己的一個交代。十四歲走的時候連雙好鞋都沒有，回來的時候她得站穩(wěn)了。
酒店房間不大，但干凈。喬禾沖了個澡，換了件灰色T恤和棉質(zhì)長褲，頭發(fā)濕漉漉地散在肩上，坐在床邊。
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
弟弟喬安：姐，聽說你回來了？
喬禾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五秒。
他倒是消息靈通。
沒回。
又震了一下。
弟弟喬安：媽剛打電話給我哭了好一陣，說你回來一趟就為了翻舊賬？
又一下。
弟弟喬安：姐，你有什么事不能好說？咱媽年紀大了，你別氣她了。我下周回去，你要在的話咱們坐一起吃個飯。
喬禾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柜上。
好說。
坐一起吃飯。
行。
她起身，走到窗邊。縣城的夜色灰撲撲的，路燈昏黃，遠處是黑黢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