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的光越來越近。

管事婆子身邊的小丫頭，每天宵禁后都要來柴房轉(zhuǎn)一圈，確認(rèn)粗使們按時回來了。

"喲，柴房里有人？"

燈籠往里一照，看見趴在地上的書生，她尖叫了一聲。

"哪來的野男人！"

她轉(zhuǎn)頭就跑："快來人！啞巴勾搭男人！"

我拼命搖頭，撲過去拽她裙擺。

她一腳踹開我："別碰我！臟死了！"

不到一炷香，管事婆子帶人趕了過來。

書生趴在地上，根本跑不了。

婆子臉色鐵青："好啊，我收留你給口飯吃，你就在我這兒干這種事？"

我跪在地上瘋狂搖頭，嘴里發(fā)出含混的氣音，雙手比劃著試圖解釋。

婆子根本不看我："把這個男的拖出去扔了。"

書生被拖著往外拽，他回頭看我，嘴唇哆嗦。

我閉上眼睛。

不要說。求你什么都不要說。

但他還是喊了出來："是我自己爬進(jìn)來的！跟她沒關(guān)系！"

婆子一巴掌扇過去："閉嘴！好人能淪落到這兒給我洗衣裳？"

書生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消失在夜風(fēng)里。

那一夜我跪在柴房的碎石地面上。

后半夜下起了雨，屋頂漏水滴在后頸上，順著脊背往下淌。

冷。餓。膝蓋從疼到麻，再從麻到?jīng)]有知覺。

我想起當(dāng)年也有一個雨夜。

沈臨淵發(fā)了高燒，我守了他一整夜，用涼帕子一遍一遍擦他額頭。

天亮?xí)r他退了燒，睜眼第一句話："阿蘅，你怎么不睡？"

我說："你燒成這樣，我哪睡得著。"

他握住我的手指，很輕地說："等我好了，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好日子。

我低頭看著跪在碎石上的膝蓋，無聲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三十藤條落在后背上。

打完我趴在地上，血痕橫七豎八，半天爬不起來。

婆子蹲下來捏著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美人胚子，可惜是個啞巴，手又廢了。"

她松開手，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行了，河道這片沒人愿意干活，少一個人我還得費心找，這次不趕你走。"

目光冷下來："但那個書生以后不許再出現(xiàn)。再讓我看見你跟外面的男人不清不楚，我就把你趕出去。"

她彎腰壓低聲音："你一個啞巴，手又廢了，被我趕出去誰還收留你？到時候流落到南巷去，沒人替你喊冤。"

南巷。城南最臟最亂的地方。進(jìn)去的女人沒有活著出來的。

我額頭抵著泥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謝她高抬貴手。

婆子走后，我趴了大半個時辰才勉強(qiáng)有了力氣。

撐著墻，一寸一寸把自己從地上撕起來，后背傷口崩裂，血把里衣粘在皮肉上。

我一步一步挪回河邊。

衣裳還要洗，活還要干，只要還能動就不能停。

只是從那天起，每次蹲在河邊洗衣裳，我都會下意識看一眼街口。

怕那頂轎子再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