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燭下棋------------------------------------------，京城的天氣很好。，換了一重又一重的禮服。最后那件翟衣穿到身上時，她覺得自己像是被裹進(jìn)了一只硬殼里——衣料厚重，金線壓肩，鳳冠沉得她低頭時頸后繃著一根筋。她對著銅鏡看了一眼，鏡中的人臉色被金飾映得幾乎發(fā)白，眉眼還是她的眉眼，但被周圍那些金絲銀線襯得像是另一個人。，詞句繁復(fù)冗長，她跪著、站著、再跪著，只記住了一句話?！啊蚴锨啻桑瑴鼗郾?，柔嘉表度……”，在某個節(jié)點(diǎn)上伸手扶了她一下——她的手心有些涼，他握了握，又松開了。青瓷低著頭，看見他袖口的龍紋從她視線邊緣掠過，心里想著自己那幅《上元燈影圖》里繡的燈籠穗子，也是這種明**的線。。入夜后，她被送入寢殿。。他點(diǎn)完?duì)T火便退了出去，殿門從外面合上，把廊道里雜沓的腳步聲一并關(guān)在了門外。青瓷坐在床沿，鳳冠還沒取，壓得她太陽穴一鼓一鼓地跳。她試著抬手去拆，手指碰到金簪的環(huán)扣，拆了兩下沒拆開。，她正歪著頭跟自己的鳳冠較勁。聽見門響她動作頓了一下，轉(zhuǎn)頭看見他站在門口，正看著她拆鳳冠拆了一半的樣子。。，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發(fā)間那頂歪了半寸的鳳冠：“拆不開？臣妾——你還沒學(xué)會這個稱呼，就別勉強(qiáng)了?！壁w恒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替她把那根卡住的金簪抽出來，從側(cè)面一旋，鳳冠整個松了下來。青瓷覺得頭頂一輕，整顆腦袋像是被從緊縛中釋放出來，她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氣。，站起來退了兩步，上下看了看她：“合巹酒灑了?！薄掷锏木票_實(shí)已經(jīng)空了，杯底有一小片殘留的液體，正沿著杯壁往下滑。她甚至沒記得自己什么時候喝過那一口。：“臣妾——”
“別叫臣妾?！壁w恒打斷了她，“今天不叫。”
青瓷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空了的酒盞，又看了看他。趙恒轉(zhuǎn)身走向殿側(cè)的矮幾，上面擺著一盤圍棋。他坐下來，撥了一下棋盒里的黑子：“過來，下棋?！?br>青瓷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她的翟衣還沒換，厚實(shí)的禮服讓她坐下去時動作有些生硬，裙擺在地面上拖了一小截，她低頭理了一下，抬起頭的時候，趙恒已經(jīng)把黑子推到了她面前。
“你先?！?br>青瓷看了看棋盒里密密麻麻的黑子，又看了看棋盤上縱橫交錯的十九道線。她從小到大跟著父親下棋，沈萬山教她的是商路棋——不是圍地，是算路。棋盤上每條線都是一條走貨的通道，落子就是鋪鋪面，連成一片就是吞下一條街。她的棋路刁鉆凌厲，小時候把蘇州城里幾個老賬房先生下到摔了棋子。
她沒推辭，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左下角星位旁邊，斜出一格，是他教的。
趙恒沒有走常規(guī)的路數(shù)，落了一枚白子在左上角。青瓷看了一眼，又在右下角斜出一格。兩人下了大約二十手，棋盤上的局面已經(jīng)走出了一種不太常規(guī)的態(tài)勢——青瓷的黑子互相勾連，像一串**了縫隙的鐵鎖，不圍大空，但每一處都讓對方無處下腳。
趙恒捻著白子的手懸在棋盤上方片刻，又收了回去。
“你這棋路，跟誰學(xué)的？”
“我爹?！?br>“你爹不是做綢緞生意的嗎？”
青瓷沒有抬頭，目光還在棋盤上：“他做生意的時候?qū)W的。做生意的棋路和做官的棋路不太一樣。”
趙恒看著棋盤上她那串**了縫隙的黑子，忽然笑了一聲。他笑的時候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笑，更像是被什么東西戳到了某處、事先沒預(yù)料到的位置。他把自己那枚白子放進(jìn)了棋盒里，然后把手伸過棋盤，握住了她落在桌沿的那只手。
“朕贏了江山，”他說，“卻輸給了一個小姑娘。”
他的掌心比她略燙一些，握著她手背的力度不緊不重。青瓷低頭看著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樣子，龍鳳燭的火光把他指節(jié)上的輪廓照得很分明，她第一次這么近地看一個男人的手。
她忽然說：“那陛下可愿再輸一次？”
趙恒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他看著她的眼睛——燭光落在她的瞳仁里，縮成兩粒細(xì)小的光點(diǎn)，那些光點(diǎn)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后定住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朕愿輸一輩子?！?br>他說完這句話，松開她的手，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了一條縫。夜里微涼的風(fēng)從縫隙里透進(jìn)來，把龍鳳燭的火苗吹得偏了偏。青瓷坐在棋盤對面沒有動，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被他握過的地方，那里的溫度還沒有散。
她小聲開口：“陛下的棋，其實(shí)下得不差?！?br>趙恒站在窗邊，沒有回頭：“輸給你了?！?br>“輸一局而已。”
趙恒側(cè)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光線從側(cè)面照過來，他半邊臉在燭光里，半邊臉在窗縫透進(jìn)來的夜色中：“朕輸?shù)模瑥膩聿恢皇且痪?。?br>青瓷沒有再說話。她把棋盤上的黑子一顆一顆收進(jìn)棋盒里，收得很慢，一枚一枚地落進(jìn)去，聲音清脆。趙恒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背影，她沒有回頭，他也沒有走到她身邊去。
后來青瓷才知道，太后在次日清晨便罰了俸祿。
消息是柳嬤嬤從灑掃宮女那里聽來的，說是太后因“**后無禮”和“越制違祖”被罰了三個月俸祿，禁足三日。柳嬤嬤傳話的時候臉色不好：“小姐——娘娘，這才剛過門……”
青瓷把臉貼在膝上，沉默了一會兒：“太后是長輩，臣妾該去請安。”
柳嬤嬤愣了一下，沒接話。
趙恒是午間來的。他進(jìn)門時青瓷正坐在窗前看書，聽見他的腳步聲便把書合上放在膝上，站起來要行禮。趙恒抬手?jǐn)r了一下：“不用?！?br>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片刻：“太后的罰俸，你知道了？”
青瓷點(diǎn)頭。
“你不高興？”
青瓷看著他的眼睛。她想了想，說：“太后罰的是臣妾，但折的是陛下的臉面。太后不高興，是因?yàn)樗幌胱尦兼@個人的存在壓過她的人。臣妾若去請安，太后會覺得自己贏了；臣妾若不去，太后會覺得臣妾不懂規(guī)矩?！?br>趙恒沒有立刻說話。他看了她一會兒，那目光不像審視，更像是在打量一件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看明白了、但發(fā)現(xiàn)還有一層他沒注意到的東西。
“你倒是大度。”
青瓷把膝上的書拿起來放回桌上：“臣妾不大度，臣妾只是會算賬。太后的人情欠著，日后早晚要還的。還的時候得連本帶利?！?br>趙恒沒有接這句話。他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臺上的日光把他的側(cè)影投在地磚上，拉出一道細(xì)長的深色輪廓。
他說：“你比朕以為的要聰明。”
青瓷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日光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銀白色的袖口染成了暖色：“臣妾不聰明。臣妾只是做過賬。”
趙恒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轉(zhuǎn)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那筆賬，你記著就行。不用急著還?！?br>他跨出門去了。青瓷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沒有起身送，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本書的書脊——是昨天傍晚柳嬤嬤收拾箱子時翻出來的一本舊書，封皮已經(jīng)磨損了，邊角卷著。她翻了兩頁又合上了，把書放在窗臺上，然后站起來去拆自己頭上那根沒拆利索的發(fā)簪。
她對著銅鏡拆了很久，終于把那根簪子拔了下來，放在妝臺上。簪身還帶著一點(diǎn)體溫，銅鏡里她自己的臉沒有了鳳冠和翟衣的包裹，嘴唇是淡色的，鬢角有些微亂。她對著鏡子把自己那縷亂了的碎發(fā)抿回去，然后把銅鏡轉(zhuǎn)了一下方向，讓它不再對著自己的臉。
窗外的鳥叫了兩聲又停了，柳嬤嬤在殿門外問要不要用午膳，青瓷說好。柳嬤嬤去傳膳的腳步聲沿著廊道走遠(yuǎn)了，殿內(nèi)重新安靜下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夜被趙恒握過的那只手——指尖有一點(diǎn)涼，她握了一下拳頭，又松開，然后把桌面上那本舊書拿起來，翻到折過角的那一頁繼續(xù)看。
那一頁寫著：“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
她把那一行字看了兩遍，合上書，把它放回了窗臺上。日光從窗臺邊緣移到了書脊上，把那道折痕照得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