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霄取出銀針，指尖白皙修長，動作利落干脆，落針前淡淡掃過謝硯之心口舊傷位置，眸光微沉，隨口問道：“世子生來底子雖弱，但有侯府的金玉湯藥養(yǎng)了十幾年，本該與常人無異，何以心口脈氣崩裂得這般徹底？”

謝硯之神色微頓，眸色輕輕一斂，不欲多提：“陳年舊疾罷了，不必深究?！?br>
“只是舊疾？”許霄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通透冷然，“尋常舊疾爛不了心脈。你心口這傷，分明是舊劍傷，那劍上必然淬過寒毒，當(dāng)年沒清干凈，這些年一直潛伏肌理，蠶食氣血，遇寒便發(fā)，遇勞便崩。今年入冬寒氣重，舊毒反噬，才會一下子拖到油盡燈枯?！?br>
這話一出，蕭瑾婳心頭猛地一震。

她只知世子纏綿病榻，卻從不知內(nèi)里竟藏著這樣一樁舊傷，還帶劇毒。

謝硯之看了眼面色發(fā)白的慕容坤，喉間輕咳兩聲，不愿再多辯駁，只低聲道：“往事已矣，神醫(yī)只管施救便是?！?br>
慕容坤卻紅了眼眶，唇線崩成了直線。

許霄瞧他不愿言明，也不多逼，只淡淡頷首，利落下針施療。

針法細密詭*，每針落下去，都能讓謝硯之的臉色更蒼白幾分，片刻后便氣息發(fā)沉，昏睡了過去。

兩盞茶后，施針完畢。

許霄收了銀針，示意外面仆從進來，將昏睡的謝硯之抬回他自己房內(nèi)。

“世子夫人且留步?！?br>
“好?！?br>
“我送師傅回去。”慕容坤朝蕭瑾婳微微作揖。

“老煩殿下?！?br>
風(fēng)涼漸起，竹葉輕搖，四下已然無人。

許霄身子往后靠了靠，語氣隨意，“你叫什么？”

蕭瑾婳一愣！

還以為他留下自己是要說世子的病情，怎就無端問起自己的姓名？

蕭瑾婳心底生出幾分不快，面上依舊守著禮數(shù)，淡淡回道：“妾身閨名，許神醫(yī)不必多問。醫(yī)者當(dāng)用心醫(yī)人，不該分心盤問內(nèi)宅婦人身世?！?br>
許霄挑眉，半點不掩眼底的探究，“在下看夫人十分眼熟，像一位舊識，隨口一問罷了。怎么，夫人不愿答？”

蕭瑾婳心底愈發(fā)反感。

這人方才就輕佻失禮，將她當(dāng)作侍妾打量，如今又無故盤問名諱，眼神直白放肆，全無半分醫(yī)者該有的沉穩(wěn)端正，實在輕浮無禮至極。

蕭瑾婳神色冷了幾分，出聲回擊：“許神醫(yī)這種話術(shù)，實在老套！”

“哦？”

“行醫(yī)救人，看的是醫(yī)術(shù)本心，不是看人容貌身世。不過，許神醫(yī)這般年紀，生得容貌昳麗，周身散漫不羈，初見時，妾身險些以為是甚閑散紈绔，半點看不出懸壺濟世的風(fēng)骨。如今看來，果然是禮數(shù)欠缺?！?br>
幾句話不軟不硬，懟得恰到好處。

既點出他容貌花哨不似神醫(yī)，又暗斥他方才以貌取人，言行舉止極其無禮。

許霄臉色微頓，倒是沒惱，反倒被逗得低低笑了一聲，眼底玩味更重：“夫人這嘴……倒是厲害?！?br>
“禮數(shù)本分罷了?！笔掕獘O斂眸，不愿再多與他廢話，“世子還在安睡休養(yǎng)，妾身不便久留打擾。許神醫(yī)若有病情要事，稍后可與皇太孫細說。若無旁的要事，妾身先去照料世子了?！?br>
說完，不等許霄再開口，她微微福身，轉(zhuǎn)身便走，背影端正疏離，干脆利落，半點不給他繼續(xù)試探糾纏的機會。

許霄望著蕭瑾婳離去的背影，指尖輕輕一捻，眼底笑意緩緩沉了下去。

她是蕭家三女，絕不會錯。

只是性子比之當(dāng)年，完全不同。

倒是有些意思。

……

蕭瑾婳轉(zhuǎn)身離去后，半點沒有停留，徑直走到別院外的小灶房。

見小廝正拿了藥準(zhǔn)備熬煮，被她攔下，“我來吧，世子身子特殊，藥的火候得分毫不差，我親自守方能安心。”

“這種粗活小的來就好，不敢勞煩世子夫人?！?br>
“不必緊張，交給我吧。”

蕭瑾婳讓小廝說明煎藥時辰、火候分寸、先后下藥等細節(jié)后，就將人摒退了下去，獨自守在藥爐旁，靜心慢煎著湯藥。

炭火溫溫，藥香裊裊散開，清苦氣息縈繞周身。

蕭瑾婳看著竹林有一瞬出神，只覺此處難得自在，真不愧是皇家寺廟。

細心守了半個時辰，湯藥便煎得濃醇入味，火候恰好。

蕭瑾婳細心濾去藥渣，將溫?zé)釡幨⑷氪伤幫胫?，穩(wěn)穩(wěn)端著，緩步向內(nèi)間走去。

踏入內(nèi)間時，謝硯之已然醒了。

他靠在軟枕之上，面色依舊蒼白虛弱，氣息淺淡，眼神卻很清明，正靜靜望著門外方向，像是一直在等她回來。

見她親手端著湯藥進來，眉眼間滿是細致妥帖，謝硯之眼底不自覺漾開一層淺淺笑意。

“怎么親自去煎藥？這般粗活，交給下人便可，何苦勞累自己?！彼p聲開口，嗓音還有幾分沉啞。

蕭瑾婳將藥碗穩(wěn)穩(wěn)放在床頭小幾上，俯身替他掖好被角，溫聲回道：“旁人我不放心，火候差上一絲，便會誤了藥效。世子安心，不礙事的?！?br>
屋內(nèi)安靜清幽，唯有窗外竹葉輕響，隔絕了所有喧囂。

謝硯之看著她低垂柔順的眉眼，看著她連日操勞依舊滿心牽掛自己的模樣，心頭微動，沉默片刻后，緩緩開口，語氣輕得如同閑談一般。

“方才許神醫(yī)說的那心口舊傷，你心中定然疑惑，我便同你說說吧?！?br>
蕭瑾婳動作一頓，抬眸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關(guān)切。

謝硯之又輕咳了兩聲，待順了氣，才繼續(xù)開口，語氣平淡，仿佛在說旁人的閑事：“七年前，彼時皇太孫尚且年幼，有一次遭遇死士伏擊，刀劍無眼，直沖他要害而去。我當(dāng)時離得最近，來不及多想，便挺身擋在了身前，心口處挨了一劍?！?br>
蕭瑾婳小嘴微張，嚇得不輕。

“那劍上，確實淬了南疆寒毒，兇險至極。”謝硯之語氣平平，輕描淡寫帶過當(dāng)年九死一生的險境，“當(dāng)時所有人都以為我活不成了，太醫(yī)輪番診治，都束手無策。

最后全靠侯府耗費無數(shù)珍稀藥材，才勉強吊住一條命。只是毒素扎根心脈，再也清不干凈，如許神醫(yī)所言不差，每逢寒冬，我便得受寒毒侵蝕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