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崗名單貼出來那天,丁秋梅在我耳邊低聲說:
“鹿知夏,織布車間只要一個(gè)能留下的女工就夠了,你這種沒**的,早該回家啃窩頭?!?br>我覺得她說得對。
轉(zhuǎn)身就把自己的名字,從“待定”那欄,挪到了“自愿下崗”那欄。
全車間的人都嚇了一跳。
主任趙萬倉臉都白了,連忙把我的手按住。
“鹿知夏,你瘋了?這可是鐵飯碗!”
我乖乖點(diǎn)頭。
“主任,我不搶丁姐的飯碗?!?br>丁秋梅得意的笑還沒掛穩(wěn)。
我又從兜里掏出一張紙,認(rèn)真遞給趙萬倉。
“這是我寫的辭職申請?!?br>“我決定下海?!?br>“我先從廠門口賣炸串開始,誰買丁姐織的布,我送他兩串豆腐皮?!?br>全車間先是一靜,接著哄地笑了。
丁秋梅氣得拍桌子。
“鹿知夏,你埋汰誰呢?”
我看著她。
“丁姐,是你說的,我沒**。”
“那我只好自己當(dāng)**?!?br>那年是一九九八年。
云陽縣國營第三紡織廠發(fā)不出工資,車間里的機(jī)器停三天響一天。
我二十二歲。
家里有個(gè)做手術(shù)等錢的爹,還有個(gè)馬上交學(xué)費(fèi)的妹妹。
鐵飯碗沒飯了。
我只能自己找鍋。
趙萬倉把我叫到辦公室,苦口婆心勸了半小時(shí)。
“知夏啊,你爹鹿衛(wèi)東是廠里老工人,**走得早,你不能意氣用事?!?br>我說:
“主任,不是意氣用事。”
“是家里米缸見底了?!?br>他嘆氣。
“廠里困難,補(bǔ)償金要等。”
“等多久?”
“說不準(zhǔn)?!?br>我笑了笑。
“我爹的醫(yī)院可不等。”
趙萬倉不說話了。
我拿著辭職單出來時(shí),丁秋梅堵在門口。
她身后站著幾個(gè)平時(shí)跟她一塊嗑瓜子的女工。
“鹿知夏,你真去擺攤?”
“真。”
“賣炸串?”
“真。”
“你當(dāng)做買賣那么容易?”
我說:
“再難也比等工資容易?!?br>丁秋梅冷哼。
“我倒要看看,你能賣幾天。”
我點(diǎn)頭。
“丁姐記得來捧場?!?br>“你買十串,我送你一句吉祥話?!?br>她翻白眼。
“誰稀罕?”
我拎著搪瓷缸往外走。
剛到廠門口,一輛藍(lán)皮貨車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跳下來一個(gè)穿軍綠色夾克的男人。
他個(gè)子高,袖口卷著,手上有油。
門衛(wèi)老盛喊他:
“邵硯川,又來拉廢紗啊?”
男人嗯了一聲。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辭職單。
“下崗了?”
我抬眼。
“你很會(huì)聊天?!?br>他把煙夾在耳后,語氣平平。
“賣啥?”
“炸串?!?br>他頓了頓。
“油煙大,**攆,同行擠,學(xué)生賒賬?!?br>我盯著他。
“你是來給我算命的?”
邵硯川把一只舊木箱從車上搬下來。
“我有個(gè)折疊爐子,閑著?!?br>“二十塊租你三天?!?br>我立刻說:
“十塊?!?br>“十八?!?br>“十二?!?br>“十五,送你一桶煤球?!?br>我伸手。
“成交?!?br>他看著我的手,沒馬上握。
“先給錢。”
我說:
“你這人真不講情面。”
他說:
“講情面容易餓。”
我從布包里摸出十五塊。
那是我全身家當(dāng)?shù)囊话搿?br>他收了錢,把爐子遞給我。
“炸串別放太多面粉,吃著不香?!?br>我瞇起眼。
“你還懂這個(gè)?”
“我姐以前在校門口賣過。”
“后來呢?”
“嫁給供貨商了?!?br>我抱著爐子就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邵硯川。”
“嗯?”
“你供貨嗎?”
他看了我一眼。
“看你能不能活過三天?!?br>
“姐,你把工作辭了?”
妹妹鹿苗苗捧著飯碗,筷子差點(diǎn)掉地上。
我爹鹿衛(wèi)東躺在床上,聽見這話,猛地咳起來。
“知夏,你糊涂!”
我把半斤豬肝放在桌上。
“沒糊涂?!?br>“廠里三個(gè)月沒發(fā)工資,留下也沒錢?!?br>鹿苗苗小聲說:
“可別人都說,下崗丟人?!?br>我把豬肝切片。
“沒錢才丟人。”
我爹撐著坐起來。
“你一個(gè)姑娘家,去街上擺攤,讓人笑話?!?br>“爹,笑話又不能拿去交住院費(fèi)。”
他張了張嘴,沒說下去。
我把從邵硯川那租來的爐子擺在院里。
煤球,鐵簽,舊油鍋。
全是舊的。
只有我的算盤是亮的。
鹿苗苗蹲在旁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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