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極其信奉“斷舍離”。

每年跨年夜。

她都會逼我和表妹互相銷毀對方最在意的一樣?xùn)|西。

美其名曰“破除執(zhí)念”。

今年，表妹笑著剪碎了我熬夜大半個月才繡好的平安符。

我媽滿意地摸著表妹的頭。

“剪得好，能干脆地割舍，說明咱們芊芊心性越發(fā)豁達了?！?br>
轉(zhuǎn)頭，她卻不顧燙傷。

從火盆里搶出表妹那張隨手涂鴉的廢紙，反手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一張廢紙你也要燒？那是**妹三歲時第一次畫的畫！”

“你這孩子怎么心思這么歹毒？”

若在往常，我定會委屈得崩潰大哭。

舉著滿是針眼的手指質(zhì)問她為何如此偏心。

但這次，我只是平靜地捂著臉，掃凈了地上的符咒碎屑。

畢竟，這是她第七次為了表妹將我的真心踩在腳下。

我沒再像個討要關(guān)注的小丑一樣去爭辯。

我將平安符的碎屑掃進垃圾桶，連同我對她最后的一絲期待。

“沈晚，你聾了嗎？給**妹道歉！”

她心疼地護著芊芊那張涂鴉，根本沒看一眼我正滴著血水的手。

“不用了?！?br>
我平靜地抽出手，在衣服上隨便蹭了蹭。

“確實該斷舍離了。”

我沒再看她們一眼，轉(zhuǎn)身走進臥室。

走到玄關(guān)時，她在身后厲聲冷笑：

“沈晚，你今天只要敢踏出這個門，以后死在外面都別認(rèn)我這個媽！”

“好，如您所愿?！?br>
我沒有回頭，推開門，徑直走進了跨年夜的風(fēng)雪里。

......

推開門，我走進跨年夜的風(fēng)雪里。

但我沒有像往常那樣，躲在樓下的花壇邊一邊挨凍一邊委屈地哭泣。

也沒有打電話找任何人訴苦。

我徑直走去了街道盡頭的24小時自助政務(wù)廳。

在機器屏幕上，我輸入了身份信息，按下了“確認(rèn)遷出”。

當(dāng)那張蓋著紅章的《戶籍遷出**憑證》吐出來的時候。

我攥在手心里，竟然連一絲寒意都沒感覺到。

凌晨三點，我推開了家門。

我媽正坐在沙發(fā)上，拿著濕毛巾給表妹擦拭剛才剪東西時不小心弄臟的手。

聽到門響，她連頭都沒抬。

“舍得回來了？”

她的語氣里帶著居高臨下的篤定，仿佛看穿了我是在虛張聲勢。

“外邊零下十度，我還以為你骨頭有多硬。”

我站在玄關(guān)，凍得發(fā)紫的嘴唇微微發(fā)顫。

我看著她，沒說話。

表妹怯生生地站起來，躲在我媽身后。

“姨媽，姐姐肯定凍壞了，你別罵她了......”

“就你心軟！她就是被我慣壞了，脾氣比牛還倔?！?br>
我媽冷哼一聲，終于瞥了我一眼。

“知道外面的苦了，以后就收起你那些大小姐脾氣?！?br>
“去，把廚房那杯牛奶熱了給**妹端過來，她晚上沒睡好?！?br>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紅著眼眶嘶吼。

“我也在外面凍了幾個小時！你怎么不問問我冷不冷？憑什么我要伺候她？！”

但此刻，我只是平靜地?fù)Q下濕透的鞋子。

把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藏進袖子里。

“好?！?br>
我走進廚房，地打開微波爐。

熱好牛奶，杯壁的滾燙也暖不熱我發(fā)僵的指尖。

當(dāng)我把牛奶端出來放在表妹面前時，表妹瑟縮了一下。

“謝謝姐姐......姐姐，你別生姨**氣，都是我不好?！?br>
我沒接話，視線淡淡地掃過她身上那件原本屬于我的羊絨衫。

我媽眉頭一擰，把牛奶 推近表妹。

“你擺臉色給誰看？芊芊好聲好氣跟你說話，你啞巴了？”

“真是個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br>
“沒擺臉色。我困了?！?br>
我轉(zhuǎn)過身，徑直回房，將我媽隔絕在了門外。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陣摩擦聲吵醒的。

推**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直沖鼻腔。

兩個工人正搭著梯子。

拿著滾筒刷在客廳角落的那面墻上涂抹。

那是我的身高墻。

“住手！”

我猛地沖過去，一把拽住工人的梯子。

聲音難以抑制地發(fā)顫。

“媽，你在干什么？！”

我媽端著茶杯從廚房走出來，眉頭立刻皺緊。

“大清早的你喊什么？嚇到**妹怎么辦？”

“你為什么要刷這面墻？”

我指著已經(jīng)被涂白了一半的墻面，指尖都在抖。

那上面，畫滿了我從一歲到二十歲的身高刻度。

每一道橫線旁邊，都有一句娟秀的鋼筆字。

“一歲，晚晚抓周抓了畫筆，以后肯定是個小才女。”

“十歲，晚晚比媽媽肩膀還高了，以后媽媽保護你。”

......

看著那些字一點點被刷，我的心臟像被捅了一把刀子。

“這房子早該翻新了。”

“再說了，墻上畫得亂七八糟的，看著就煩?！?br>
“那是亂七八糟嗎？那是二十年！”

我咬著牙，死死盯著她。

“行了，別在這借題發(fā)揮?！?br>
我媽不耐煩地打斷我，瞥了一眼緊閉的客房門。

“你表妹寄人籬下，本來心思就敏感?！?br>
“她昨天跟我說，每次看到這面墻。”

“她就覺得自己是個外人，融不進這個家?！?br>
“所以呢？為了讓她不覺得是外人，你就要把我的過去全抹掉？”

“你都多大個人了，還糾結(jié)一面破墻？”

我媽走過來，用力扯開我抓著梯子的手。

“母女感情在心里，不在墻上！”

“**妹從小沒了爸媽，你當(dāng)姐姐的讓讓她怎么了？”

“非要逼得她在這個家里喘不過氣你才滿意？”

她理直氣壯地轉(zhuǎn)過頭。

“師傅，繼續(xù)刷，刷厚點，別透底?！?br>
滾筒再次滑過墻面。

“十八歲，我的晚晚成年了，愿你一生平安順?biāo)??！?br>
那道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她親自刻下的最后一道刻度。

連同那句寄語，瞬間被油漆徹底覆蓋。

什么都沒了。

干凈得仿佛這間屋子從來沒有過我存在的痕跡。

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刷墻，她是為了給她那個可憐的侄女騰出一個避風(fēng)港。

那一瞬間，我眼底的酸澀突然就退了下去。

我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你說得對?！?br>
我聽見自己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

我媽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次妥協(xié)得這么快。

“你能想通最好，一家人哪有那么多隔夜仇......”

我沒有聽她說完，轉(zhuǎn)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guān)上門。

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痛哭流涕。

我彎下腰，拉出床底的大號黑色垃圾袋。

從前得的獎狀、她給我求的平安符碎屑、初中時我給她畫的畫像......

我一件一件，全部塞進了垃圾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