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
那是朵朵的參賽指導老師，趙老師。
我認得他。三年前朵朵第一次參加市級比賽，是我?guī)еヒ姷内w老師。
當時趙老師說："這孩子是天生的，但她的狀態(tài)需要特殊的引導方式，你比任何人都懂她。"
現(xiàn)在方琳站在那個位置，像是天經(jīng)地義。
朵朵開始彈了。
肖邦的降E大調(diào)夜曲。
第三個小節(jié)，她的左手遲疑了一下。
我在座位上攥緊了膝蓋。
果然，**個小節(jié)直接斷了。
朵朵的手從琴鍵上抬起來，放在腿上，開始**自己的裙角。
那是她焦慮的信號。
方琳沒看出來。趙老師皺著眉走過去，說了句什么。
朵朵沒有反應。她的眼神開始飄，盯著琴蓋上的倒影發(fā)呆。
我的手指摳進座椅扶手的皮面里。
如果我在她身邊，我只需要唱前兩個小節(jié)的旋律，用固定的節(jié)拍輕拍她的后背三下。
那是我們的暗號。六年了，只有這個方式能把她從那個狀態(tài)里拉回來。
方琳走上臺，蹲下來，抓住朵朵的肩膀搖了兩下。
"寶貝，別走神，再來一遍好不好？"
朵朵把頭扭開了。
方琳又搖了一下。
朵朵突然用力拍了一下琴鍵，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然后她從琴凳上跳下來，蹲到鋼琴底下，雙手捂住耳朵。
全場安靜了三秒。
方琳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她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我聽清："朵朵，你出來，大家都在看著呢。"
朵朵不動。
趙老師攔住了方琳，低聲說："別碰她，讓她自己緩。"
方琳退后一步，從包里掏出手機，快速打了一串字。
我的手機震了。
唐耀發(fā)來的消息："朵朵又犯毛病了，你那個什么訓練手冊在哪？趕緊發(fā)過來。"
我握著手機，沒回。
又是一條："快點啊，方琳說老師要取消她的參賽資格了。"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最后一排的燈光暗得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自己在笑。
一種很冷的笑。
你們搶走了我的女兒。
現(xiàn)在你們發(fā)現(xiàn)，搶走的只是一個人，不是那個人跟我之間的全部聯(lián)系。
你們拿不走的東西，才是她最需要的東西。
十五分鐘后，朵朵自己從鋼琴底下爬出來了。
但她這一整天都沒再碰琴鍵。
趙老師的臉色從頭到尾都很沉。
我從后門離開的時候，聽到方琳在走廊里打電話。
"媽，這孩子不好帶，動不動就發(fā)作，那個什么日記本我根本看不懂。"
"我看陳念是故意不教我們方法，就是想讓朵朵出丑。"
"您跟她說，讓她老實交代那套訓練流程。"
我加快腳步，拐進了消防樓梯。
心跳得很快。
不是緊張。
是一種被印證了的憤怒。
你們到現(xiàn)在還覺得我欠你們的。
訓練日記我扔了
當天晚上，母親的電話打過來了。
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接通了。
"念，你那個訓練記錄本，是不是在你那里？"
"朵朵今天彩排出了狀況，你嫂子說不知道怎么哄。"
我用筷子攪了攪面。
"嗯。"
母親的語氣馬上軟下來，帶著那種我熟悉的、需要我的時候才有的溫度。
"好孩子，你拿過來吧。明天給你嫂子送過去。"
"順便教她怎么用，你不是最懂朵朵嘛。"
我吃了一口面，咸得要命。
"那個本子我扔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說什么？"
"搬家的時候不小心混到廢品里了，收廢品的拉走了。"
那本日記有一百三十七頁。
從朵朵兩歲十個月到六歲半。
每一天的飲食、情緒、訓練內(nèi)容、進步細節(jié)、發(fā)作記錄、應對方案。
我當然沒有扔。
但他們不配知道它在哪里。
母親的聲音開始發(fā)尖。
"你怎么能把那么重要的東西弄丟！"
"朵朵現(xiàn)在全靠那個訓練，沒了那本子，你嫂子怎么帶她？"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看不得你哥好？"
我把面湯喝干凈。
"媽，朵朵現(xiàn)在是哥嫂的孩子了。"
"您不是說他們條件好，教育有方嗎？"
"那應該不需要我的東西。"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喘息聲。
然后是唐耀的聲音，他搶過了電話。
"陳念，你別給臉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