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門聲準(zhǔn)時響起。
跟**上班打卡一樣。
溫禾去開門。
我坐在餐桌旁，倒了杯水，慢慢喝著。
門開了。
蔣德貴的大嗓門率先灌進來："喲，今天什么菜？我老遠(yuǎn)就聞著香了。"
馬秀蘭跟在后面，踩著拖鞋進來，手上照例空如也。她掃了一眼桌面，隨口說了句："魚啊，行，浩浩愛吃魚。"
浩浩八歲，虎頭虎腦，一進門直沖茶幾上的零食："爸，這有薯片！"
"吃吧。"蔣德貴連看都沒看，自顧自坐到主位上——我的位子。
六年了，他已經(jīng)坐習(xí)慣了。
溫禾在旁邊打招呼："表哥，嫂子，快坐快坐。"
我從廚房端著最后一碗米飯出來，往桌上一放。
"齊了，吃吧。"
蔣德貴已經(jīng)動筷子了。
他夾了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
我盯著他的臉。
他嚼了兩下，沒說話。
又嚼了兩下。
還是沒說話。
——以前他吃第一口必定會評價。
"今天這排骨味道行啊，"他終于開口，"比上次好。糖放少了？"
"嗯。"我夾了口菜，面不改色。
馬秀蘭用湯勺舀了碗紫菜蛋花湯，嘗了一口："這湯不錯，比上次那個咸的好喝。"
溫禾笑著說："我老公專門給你做的。"
我嘴角抽了一下。
專門給你做的——下單加八塊。
浩浩被叫過來坐好，蔣德貴給他碗里夾了兩個雞翅。浩浩咬了一口，含糊地說好吃。
一切正常。
沒人看出來。
我心里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得意，也不是惡作劇得逞的興奮。
而是一種冷冰冰的確認(rèn)。
六年了。
我每個周六花三個小時做的菜，和外賣店十五塊錢一份的料理包，在他們嘴里——
沒有任何區(qū)別。
一頓飯吃到一半，蔣德貴夾了筷水煮魚片，吸溜吸溜吃了兩口，放下筷子抹了把嘴："錚子，這魚今天換做法了？"
"試新口味。"我說。
"行，這個好。以后就這么做。"
以后就這么做。
行。
以后就這么"做"。
我喝了口水，壓下嘴角的弧度。
馬秀蘭的筷子在糖醋里脊和雞翅之間來回穿梭，時不時拿起手機拍一張，動作熟練得像流水線。
"秀蘭姐，發(fā)朋友圈呢？"溫禾隨口問。
"嗯，拍幾張發(fā)組里。"馬秀蘭頭也不抬，"我們單位那群女的天曬吃的，我也曬。"
她手機對著滿桌菜咔咔拍了三張，選了個濾鏡，噼里啪啦打字。
我余光瞥了一眼她的屏幕：
"老公親手做的菜，幸福滿。"
我嘴里的米飯差點噴出來。
老公做的。
三十八塊錢的外賣水煮魚片。
你老公做的。
我低下頭扒飯，肩膀微抖了一下。溫禾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我憋住了。
——
飯過半。
該來的還是來了。
浩浩吃了三個雞翅，碗里的米飯撥了兩口就不吃了。他從椅子上溜下去，跑到客廳里翻我的書架。
蔣德貴吃得滿嘴油光，靠著椅背打了個嗝。
然后他說了句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錚子，下周六能不能整個羊蝎子？浩浩班上同學(xué)家做了，他饞了好幾天了。"
羊蝎子。
一鍋羊蝎子，光肉就得七八十，加上配菜調(diào)料鍋底，少說一百五往上。
他點菜點得這么順嘴。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蔣德貴被我看得愣了一下："咋了？不方便？"
"方便。"我說。
太方便了。
外***上搜一搜，有的是。
"那行。"蔣德貴滿意地繼續(xù)扒飯。
馬秀蘭終于放下手機，優(yōu)雅地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對了溫禾，你家這個糖醋里脊的醬汁咋調(diào)的？我想學(xué)一下。"
溫禾看了我一眼，我面不改色地開口："秘方，不外傳。"
馬秀蘭撇了撇嘴，沒再問。
"秘方"——商家機密，打死我也不說配方是味精加番茄醬加淀粉。
——
五點五十分。
浩浩跑回餐桌旁邊，手里攥著我書架上的一本漫畫書。
"爸，我要帶這本回家。"
蔣德貴看都沒看："行，拿著吧。"
那是我的初版《灌籃高手》。
**的。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算了。今天不是為了這個。
溫禾在旁邊小聲說："浩浩，那個是叔很喜歡的——"
"沒事。"我打斷她，"給他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