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進站倒計時，一分鐘。”

我一個人躺在冰冷的鐵軌上，身下的震動越來越劇烈，耳邊全是轟隆隆的巨響。

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季修成站在老教學(xué)樓下，仰頭沖著窗口的我笑。

陽光落在他肩上，少年意氣風發(fā)。

“林**，等我拿到保送名額，我們就一起去北城?！?br>
“那里有最好的大學(xué)，最亮的燈?！?br>
“以后，我給你一個家?！?br>
四秒。

三秒。

兩秒。

火車巨大的轟鳴已經(jīng)吞沒了一切。

最后一秒，我放棄了掙扎，絕望地合上雙眼。

對不起，季修成。

我等不到你口中那個家了。

……

我沒有感覺到疼。

再睜開眼時，我正飄蕩在醫(yī)院慘白的走廊里。

嬰兒的啼哭聲從一間病房里傳出來，一聲接著一聲，像細密的針，扎得人心口發(fā)緊。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是透明的。

我死了。

死在十七歲那年的鐵軌上。

而我的魂魄，匪夷所思地來到了十年后。

病房的門半掩著，季修成高大的身影就堵在門口，手里死死攥著一部手機，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病床上，陳曼臉色蒼白，懷里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

“修成，是**嗎？”

季修成沒說話，但緊繃的下頜線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陳曼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是不是還在怪我？怪我……生下了你的孩子？”

“明明她才是你的妻子?！?br>
季修成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聲音沙啞得厲害。

“別胡思亂想?！?br>
“她只是又發(fā)瘋了。”

我漂浮在門邊，聽著他們的對話，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剛才和我通電話的，根本不是十七歲的季修成。

是二十七歲的他。

我死前最后的求救，在他那里，不過是又一次無理取鬧的“發(fā)瘋”。

鼻尖酸澀得厲害，可我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原來死人，是沒有眼淚的。

陳曼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襁褓上。

“可她剛才說火車……”

“修成，萬一是真的呢？”

季修成抬頭，眼底的烏青濃重得嚇人，像是已經(jīng)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沖出去找我。

可他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全是疲憊和譏誚。

“十年前那場綁架之后，她就總拿死亡來嚇唬我。”

“割腕，吞藥，站在天臺邊上吹風?！?br>
“林**的把戲，我早就看膩了。”

“哪次不是最后自己好好地回來了？”

我僵在原地。

綁架？

割腕？

吞藥？

這些事情，我全都不記得。

難道在這個世界的十年后，我活了下來，卻活成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害怕的瘋子？

一個用自殘來博取愛人關(guān)注的可憐蟲？

陳曼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問：“那……你要不要回個電話過去看看？”

季修成低頭看向手機屏幕。

屏幕上，我的號碼已經(jīng)暗了下去，通話結(jié)束。

他盯著那個號碼，盯了很久很久，久到指節(jié)都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最后，他猛地把手機塞回口袋，動作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

“不回?！?br>
“她該長大了?！?br>
我聽見這句話，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給生生剜開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病房外墻上的電子鐘，數(shù)字輕輕跳了一下。

凌晨兩點零五分。

是我死去的時間。

也是十年后，我從他生命里，被徹底抹掉的開始。

季修成沒有立刻去睡覺。

陳曼和孩子被護士推進了更安靜的單人病房后，他一個人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

深夜的醫(yī)院空無一人，燈光白得刺眼。

他弓著背，雙手用力**自己的頭發(fā)里，肩膀壓得很低，整個人的姿態(tài)都透著一股被壓垮的疲憊。

他口袋里的手機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

沒有新的來電。